杨炯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你结婚了?什么时候的事?”
妃渟深吸一口气,那白绸之下的眼皮跳了跳,双手攥紧裙摆,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我说……我要修书!修类书,《暄和大典》!”
杨炯这才听明白,盯着妃渟看了良久,那目光复杂得很,有审视,有探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半晌,他轻哼一声,冷冷质问:“你是修书……还是要禁书?”
妃渟倒也坦然,身子微微后仰,声音清朗如玉:“盛世气象,自然要为圣贤传道。绝淫祀,禁邪说,理应如此!”
“神经!”杨炯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二郎腿一翘,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何为圣贤?你儒教的就是圣贤?何为道理?你说的话就是道理?”
妃渟微微蹙眉,正要开口反驳,杨炯却不给她机会,声音拔高了几分:“狗屁!百姓认可的道理才是道理!不要将百姓当做傻子,更不要傲慢地以为自己可以教化谁!大道在田间地头,真理在市井人间,而不是一家之言、一人之论!”
这话说得又急又冲,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妃渟愣在原地,薄唇微启,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那蒙着白绸的脸对着杨炯的方向,虽看不见她的眼神,可能感受到那白绸之后的目光,正在认真地、仔细地打量着他。
良久,妃渟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确实很特别,很不一样。”
“用你说!”杨炯语气不善。
妃渟却也不恼,只微微摇头,叹道:“古往今来,无数帝王登基,首要便是正学说,立正统,而你却任由各种学说自由发展。你就不怕有人蛊惑人心?祸乱国家?”
“我怕什么?”杨炯一脸坦然,摊开双手,那姿态潇洒得很,“我是篡位登基,这是事实!有人喜欢说,说就是了!读书人喜欢写写酸文,作作酸诗,牢骚几句又能怎样?他们若真能创立什么学说,我还真想看看!”
妃渟微微侧头,那白绸之下的眉头舒展开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好奇:“你的底气是什么?”
“百姓呀!”杨炯说得坦然,眼中精光闪烁,“百姓没那么多心思。若是能吃饱穿暖,谁在乎那些所谓的歪理邪说?天下书何其多,你禁得过来吗?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住了嘴可管不住心!
与其如此,倒不如百家争鸣、百花齐放。
只要不祸害百姓,不危害国家,想写什么书就写,想说什么话就说,又有什么了不起?”
妃渟沉默良久,那素白的裙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她整个人坐在那里,像是一尊白玉芦花,清冷而端庄。
半晌,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叹:“你……你心胸之广,古之未有!”
杨炯被她夸得有些不自在,耸耸肩:“我可没那么高尚!我只是以为,一个民族想要发展,想要人才辈出,想要保持传承不断,那就要允许百姓读书,允许百姓说话。
只有这样,一旦后世百年,咱们民族遇到生死存亡之机,便总会涌现出仁人志士,挽救民族于水火!这才是我希望的,我要做的,而不是只为我杨炯一人一姓之江山!”
这话说得平淡,可那平淡之中,却自有一股子磅礴的气势。
妃渟一时沉默,白绸之下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杨炯身上,仿佛要将他看穿、看透,看到骨子里去。
良久,她忽然微笑出声,笑意从嘴角漾开,漫过下颌、脸颊,最后连那蒙眼的白绸都仿佛柔和了几分。儒者风骨和女子柔情交织在一处,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动人韵味。
“我现在有些欣赏你了。”妃渟轻声说道。
杨炯看得有些愣神,忽然凑上前去,身子前倾,两只胳膊撑在桌上,跟妃渟凑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她呼出的气息。
他眨眨眼,嬉笑道:“妃妃!这么说,我完成了约定?”
妃渟的笑容微微一滞,那白绸之下的眼眸似乎眯了眯,她微微后仰,拉开了一些距离,反问:“四夷宾服否?”
“呃……”杨炯的笑容僵在脸上。
“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否?”妃渟不紧不慢地追问,声音清润如玉,可那话里的分量却重若千钧。
“呃……”杨炯的嘴角抽了抽。
“那这算盛世吗?”妃渟微笑出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得意。
杨炯轻叹一声,缩回身子,小声嘀咕了一句:“若是十年不成盛世,你就守活寡吧!”
妃渟的耳力何等敏锐,这话一字不漏地落进了她耳朵里。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银牙紧咬,猛地伸出手来,一把抓住杨炯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拽了过来。
“你说什么?!”妃渟的声音冷如寒风,白绸之下的目光如刀似剑,刺得杨炯脊背发凉,“你这是……反悔了?”
“没呀!”杨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