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用小刀将断口削平,又将弯折的竹篾放在手心里,用掌心的温度慢慢将它焐热,一点一点地捋顺,待竹篾软了些,便轻轻将它扳直,再用丝线密密地扎牢。
那动作极轻极慢,认真无比。
林幼玉蹲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的手,见他那一双修长的手指上下翻飞,灵巧得很,不由得看呆了。
杨炯一边修着灯,一边随口问道:“他们为什么叫你林呆鱼?”
林幼玉盯着那正在被修复的鱼灯,瞅了瞅鼻子,小声道:“我在私塾里总是考第一,他们背不出来的书我全会背,他们就不喜欢我,说我是书呆子,又说我的名字里有个玉字,玉和鱼音相近,便叫我呆鱼。”
“哦——!”杨炯拉长了音,手上不停,将那破洞处裁了一小块薄纱补上,又拆下硬提杆,用细铜丝弯了一副轻巧的平衡架,系上长丝绦。
他一边忙活,一边问道:“那你知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喜欢欺负你?”
林幼玉摇摇头,可想了想,又觉得摇头显得自己太笨了,便红了脸,扬起下巴道:“他们笨!先生教的《论语》,‘学而时习之’那一章,教了三天了,他们还不会背,我一天就全会背了!先生夸我,他们就不高兴!”
她说这话的时候,小脸上满是不服气,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跟杨炯争论什么天大的道理一般。
杨炯听了,不由得笑出声来,将鱼灯里的烛火扶正,罩上一个小小的防风盏,这才抬起头来看她,眼里带着几分考校的意思:“你当真一天就把‘学而时习之’那一章背下来了?”
林幼玉见他不信,登时急了,小脸涨得通红,脱口便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曾子曰……”
她一口气背下去,字字清晰,句句流畅,不但没有半点磕绊,连那抑扬顿挫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竟像是背了几百遍一般熟练。
背完了“学而篇”,还要往下背“为政篇”,杨炯赶忙抬手拦住她,笑道:“好了好了,我信了,我信了。”
林幼玉这才住了口,可那小脸上分明带着几分得意,下巴微微扬着,像一只斗胜了的小鸡。
杨炯看着她,心里暗暗称奇,又问:“除了《论语》,还读过什么书?”
林幼玉见他问起这个,更加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道:“《大学》《中庸》《孟子》都读完了,《诗经》背了大半,《尚书》刚开了头,《易经》太难了,爹爹说等我再大些再学。《礼记》背了一部分,《春秋》只读了个梗概。哦对了,《孝经》和《尔雅》也读过了。”
她如数家珍一般,一条一条列出来,那认真的模样,活像个老夫子在跟人讲学。
杨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今年几岁?”
“六岁!”林幼玉伸出六个手指头,骄傲地晃了晃。
杨炯倒吸一口凉气,六岁便能读这么多书,莫说是个女孩,便是那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哥儿,也未必有这般学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论语·公冶长篇》第五,孔夫子评价子贱的那句话,你可记得?”
林幼玉眼睛一亮,脱口便道:“‘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
杨炯又问:“那评价子路呢?”
“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宰予昼寝那一章呢?”
林幼玉抿嘴一笑,摇头晃脑地背道:“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
杨炯又问了几处,林幼玉无一不是对答如流,不但原文背得一字不差,连那注释都能说个大概。
杨炯越问越惊,林幼玉越答越得意,到最后,杨炯实在没什么可问的了,只能摇头感叹:“了不得,了不得,你这个小脑袋瓜,到底装了多少书进去?”
林幼玉听他夸自己,心里高兴,可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低下头去,小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小声嘀咕道:“可是……我不是男孩,爹爹说我再大些就不能去私塾了,也不能去考功名,读再多书也没什么用……”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低不可闻,那双明亮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像是一只羽翼初丰的雏鸟,想要飞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飞。
杨炯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手掌覆在她软软的头发上,那触感温热而柔软,像是抚过一只小小的绒球。
“幼玉,”杨炯的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你记住,没有必要将你懂的东西都说给每一个人听。人们通常不喜欢身边有人比自己懂得更多,因为那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愚昧、无知,他们会恼羞成怒。人就是这样,改变自己很难,嫉妒别人却很容易。”
林幼玉抬起头,一双眼睛认真地盯着他,像是在听什么了不得的道理一般,连呼吸都重了几分:“那我……我该怎么办?”
杨炯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