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她便伸手去掀那桌上的盖碗。
杨炯低头一看,不由得微微一怔。
但见那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四个菜:一个清炒豆芽,碧莹莹的,脆生生的,看着便清爽可口;一个荷叶粉蒸肉,用新鲜的荷叶裹了,蒸得酥烂软糯,那荷叶的清香与肉香混在一处,直往鼻子里钻;一个清蒸白鱼,鱼身切了花刀,上面铺着葱丝姜片,浇了豉油,鱼肉雪白细嫩,一看便知火候恰到好处;还有一碗莼菜羹,汤色清亮,莼菜嫩绿,几片火腿丝浮在汤面上,赏心悦目。
四个菜,皆是寻常人家的家常菜,并无半分珍馐海味,更不见那些个山珍野味、奇巧点心。
杨炯一看那菜的卖相,心中便已了然,这定然是出自陆萱之手。他这些红颜知己里头,厨艺最好的自然是孙羽杉,那丫头做起饭来行云流水,色香味俱全,堪比庖丁。
除此之外,勉强能拿得出手的,便是陆萱和卢和铃了。卢和铃胜在用心,陆萱则胜在清淡雅致,做的菜跟她这个人一般,清清淡淡的,不争不抢,却别有一番滋味。
杨炯倒也不觉寒酸,更不觉得有失体面。
他拿起碗来,先给陆萱舀了一碗莼菜羹,双手捧着递了过去,这才夹了一块鱼肉放入嘴里,细细地嚼了,微微点头。
“怎么样?”陆萱微笑地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忐忑。
杨炯将鱼肉咽下,一本正经地赞道:“人间美味!”
陆萱听了,不由得笑着白了他一眼,那眼波流转之间,竟有几分少女的娇憨之态:“你这张嘴呀,莫不是含着蜜说话?”
杨炯一脸正色,放下筷子,摇头晃脑地道:“皇后此言差矣!饮食之乐,在乎‘适口充肠’四字。山珍海味若不合脾胃,反不如粗茶淡饭来得熨帖。对我而言,回家有一口热饭,已是十分知足了。”
他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倒不全是哄人的话。
这些年在外面东奔西走,风餐露宿,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有时候连着几日吃不上一口热乎饭,啃几口干粮便对付过去了。
如今坐在这一盏灯下,对面是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桌上是她亲手做的家常菜,这日子虽平淡,却是他曾经想都不敢想的。
陆萱听了这话,直直地看着杨炯,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带着几分揶揄之意,慢悠悠地道:“怎么?外面的女人不给你饭吃?”
“咳咳咳——!”
杨炯正端起茶杯喝茶,闻言差点没呛死,一口茶呛在喉咙里,咳得面红耳赤,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万万没想到,陆萱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哪里还是那个林下风致、温婉端庄的皇后娘娘?分明就是个促狭的小媳妇在打趣自己的丈夫!
杨炯心中暗暗叫苦,心知该来的总归要来,躲是躲不过的。
他眼珠一转,当即放下茶杯,高深莫测地叹了口气,沉声道:“萱儿,你可知爱情的伟大之处在于何处?”
陆萱微微一怔,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便顺着他的话问道:“何处?”
杨炯一脸深沉,目光悠远,仿佛在探讨一个极其深奥的哲学问题:“爱情的伟大之处,在于能够遮蔽空虚;而爱情的渺小之处,在于它也只能遮蔽空虚。”
“哦——!”陆萱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随即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原来跟我在一起,你空虚呀?”
“胡说!”杨炯义正词严,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陆萱,声音铿锵有力,“皇后,我必须纠正你的错误思想!我要说的是,从我遇见你的那天起,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靠近你。
我一直在路上,从未停歇,何来空虚一说?空虚只是我的伪装色,只有在你这里,我才真的充实!”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真的不能再真。
陆萱静静地听他说完,面上神色不变,只是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绿豆芽放到他碗里,小声地揶揄:“怎么,在其它女人那里面试过了,笔试没过?”
杨炯一愣,随即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地看着陆萱:“你是谁?我那林下风致、温婉端庄的萱儿呢?快还我!我不要大黄丫头!”
陆萱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中却并无半分恼意,反而带着几分笑意:“爱一个人是藏不住的,但若是爱两个,爱三个,爱四个,爱无数个,可就得藏好了。眼睛骗不了人,你呀,自己心里清楚。”
杨炯听了这话,心中咯噔一下,立刻正色道:“萱儿!我有必要重申一次,你在我心中,永远第一!永远!”
他说这话时,一脸严肃,目光真诚,语气无比郑重。
陆萱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乎要看到他心里去。
杨炯被她看得心中发毛,面上却仍旧维持着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