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明月繁星,清晰地倒映在如镜的湖面上,却被缓缓前行的船头无声揉碎,化作满湖跳跃闪烁的粼粼银波。船舷轻轻推开层层叠叠的翠绿荷叶,发出沙沙的轻响,与船底潺潺的水声交织在一起,在这万籁俱寂的午夜,更显出无边的静谧与安详,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叶扁舟,舟中二人。
待小舟稳稳停在荷花丛最茂密、月光最清朗的湖心深处,杨炯方收篙回身,重新坐于李淑对面。
他凝视着烛光下她愈发显得清丽绝伦的容颜,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再次升起,忍不住正色问道:“兰陵,我观你今夜行事,与往日大不相同。特意避开众人耳目,引我来此,当真只为饮酒?”
他目光灼灼,试图从她眼中寻得一丝端倪。
李淑迎着他的目光,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坦然与澄澈,再无半分往日的算计与冰冷。
她轻叹一声,朱唇轻启,声音如珠落玉盘,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行章,你当知晓,我乃望门之寡。初次大婚,非我所愿,乃是权柄下的祭品。如今父皇金口玉言,赐你我婚期定于七月七。
然而咱们心中都清楚,你我终是难有厮守之缘。此非你之过,亦非我之错,实乃天命弄人,造化弄人罢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倔强与傲然,“我李淑,不愿做世人眼中那哀哀切切、任人摆布的可怜虫!更不愿在七月初七,被满朝文武当作戏台上的小丑一般观瞻品评!既知结局难改,何不……趁此良辰美景,随心而动,任性一回?这,便是我今夜寻你之缘由。”
杨炯听她这一番肺腑之言,字字句句敲在心上,竟如重锤擂鼓,一时心潮翻涌,百感交集。
劝她放下那刻骨铭心的血海深仇?这等话语,杨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欲强行带她远遁江湖,避世隐居?又深知她性子刚烈如竹,宁折不弯,断然不肯舍弃责任,苟且偷生。
一时间,竟觉胸中块垒难消,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不知从何说起,只怔怔地望着她,眼中满是痛惜与无奈。
正自踌躇无言之际,李淑已自执起那杯女儿红,仰颈浅浅啜饮了一口。那酒液沾湿了她嫣红的唇瓣,在烛光下更显润泽。
她将玉杯递向杨炯,眼波流转,笑意盈盈,带着几分娇憨的挑衅:“怎么?堂堂镇南侯,莫非……竟怕了我这一个弱质女流不成?”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将她本就绝世的容颜映照得愈发清丽温婉,眉眼间流转的柔情,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潺潺流淌,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
杨炯心中那点疑虑与沉重,竟被她这似水柔情与娇嗔之态冲淡了几分。
他豪气顿生,朗声一笑,接过玉杯,仰头便是一大口酒液入喉,一股热流直冲胸臆,他强自镇定道:“哈!白马寺中我都未曾惧你半分,今夜花前月下,美酒佳人,又有何惧哉?”
李淑听他提及白马寺那惊心动魄的初遇,想起当时种种,粉面霎时飞红,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她轻啐一口,嗔道:“要死呀!小心我打你!”
说罢,又素手轻抬,启开另一坛酒,酒香愈发醇厚。
李淑执杯在手,望着杯中琥珀色的琼浆,眼神忽而变得迷离飘渺,幽幽叹道:“以前我只盼着能觅得江南一处小小院落,栽几株梅花,养几丛幽兰,再养一只小犬,春日看花,秋日赏月,平平淡淡了此残生。唉,奈何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常八九,岂能尽如人愿?”
杨炯听她描绘那恬淡愿景,心中酸楚更甚,脱口而出道:“兰陵!只要你此刻点头,我便带你远赴扬州!寻一处临水小筑,种花养草,遛犬观鱼,就过那神仙眷侣般的田园日子!可好?”
他目光灼灼,带着十二分的恳切与期盼。
李淑闻言,抬眸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澈如泉,却又深邃如渊,反问道:“行章,你身后是数万追随你出生入死的将士,是亿万在穷苦挣扎的百姓,他们的身家性命,大华的盛世前景,你当真能说放下,便放得下么?”
杨炯如遭重击,满腔热血瞬间冷却。
是啊,他身上背负的,岂止是自己的前程?那是无数人的身家性命,是边关的安宁,是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
杨炯默然垂首,紧握酒杯,指节微微发白,竟是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李淑见他如此,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与难以察觉的痛楚。她不再多言,似是不愿再纠缠于这无解之局,转而举杯,眸中忽又漾起少女般的纯真光彩,语气轻快地道:“罢了罢了,说这些徒增烦恼。行章,不如我们行个酒令吧?自我记事以来,还从未有人陪我玩过这等雅事呢。”
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渴望。
杨炯闻听此言,心头猛地一酸,如被细针刺中。眼前这权倾朝野、智计百出的公主,内心深处,竟也藏着如此简单而寂寞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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