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段影像:无数人在广场上齐声高唱《无名之歌》,表情安详,眼神空洞。歌声整齐划一,频率完美契合标准模板,却毫无波动起伏??没有颤抖,没有哽咽,没有因回忆而加速的心跳。那不是共感,那是**合唱型催眠**。
“真正的歌,应该走调。”少年说,“应该有人唱快了,有人忘了词,有人哭着唱不下去……可在那里,一切都太‘正确’了。”
他的到来引发轩然大波。
有人怀疑他是控制系统的新伪装,企图瓦解现有秩序;也有人视其为救世先知,带来被遗忘的黑暗启示。联合国召开特别心议大会,十二亿人同步接入共感网络,历时十七天达成共识:派遣一支小型使团,随B-07重返“环渊”,执行“唤醒协议”。
使团成员仅有五人:
一名失去孩子的母亲(代表悲痛),
一名终身未婚的老兵(代表孤独),
一名曾患伪痛症的青年(代表欺骗),
一名聋哑艺术家(代表无法言说),
以及一名刚出生三天的婴儿(代表未知)。
他们乘坐由情感波驱动的“回声舟”,顺着B-07体内的银脉逆向潜入地底。旅程持续整整四十九日,期间舟身不断被无形力量拉扯、扭曲,仿佛穿越一层又一层的记忆结界。每当有人试图用语言描述所见景象,词汇就会立即失效??前一秒还在说“前方有光”,下一秒却发现那光其实是千万张闭嘴的脸。
终于,他们抵达“环渊”。
这里没有天空,只有无限延展的白色穹顶,洒下恒定柔和的光照。城市井然有序,街道干净得不像人间,居民行走如仪,见面微笑,问候标准:“今日心情指数为八点三,愿你也如此。”
没有噪音,没有争吵,没有哭泣。
甚至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被调校至分贝以下。
使团降落于中央广场,婴儿突然放声大哭。
那哭声起初微弱,随即迅速放大,穿透整个球壳空间,引发连锁震荡。银脉城市开始轻微震颤,路灯闪烁,行人脚步迟疑。有人停下来看向婴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那是他们数千年来第一次看到“非计划内的情绪爆发”。
母亲上前一步,抱着孩子轻轻摇晃,同时低声哼唱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那不是《无名之歌》,而是她家乡流传百年的土语民谣,音律粗糙,节奏不稳,甚至有些跑调。
可正是这份“不完美”,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了系统最脆弱的缝隙。
第一块裂痕出现在广场中央的巨大屏幕。
原本循环播放“全民幸福报告”的画面,突然跳转为一段黑白录像:一个小女孩蹲在雨中,抱着死去的小猫,浑身湿透也不肯离去。她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
这段影像并不存在于任何数据库,却是至少七万名“环渊”居民童年被删除的记忆残片。
紧接着,老兵摘下帽子,露出满头白发,缓缓说道:“我活得太久了。久到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久到连悲伤都成了习惯。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坚强,而是为了承认??我害怕孤独,我怕到最后,连个替我合眼的人都没有。”
话音落下,三百米外一名老妇人突然跪地,失声痛哭。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流泪,只感觉胸口堵了三十年的东西终于破堤而出。很快,更多人开始抱头痛哭、相拥而泣、捶打地面、怒吼质问:“为什么要让我们忘记?为什么不能让我们难过?”
系统警报疯狂响起,广播不断重复:“检测到异常情绪峰值,请立即回归平静态!请立即回归平静态!”
可越是压制,反弹越强。
聋哑艺术家走上前,用手语讲述自己的故事:如何因无法发声而被排斥,如何通过绘画传递情感,又如何在共感时代发现自己仍是“局外人”。尽管无人能“听”懂手语,但他的动作自带频率,每一划指尖轨迹都激荡出独特的情感波纹。当他在空中画出一颗破碎的心时,整座城市的灯光随之黯淡一瞬。
青年则坦白自己曾伪造创伤骗取资源,后来却真的陷入了对真实痛苦的渴望。“我宁愿受苦,也不想再假装受伤。”他说,“因为只有真实的痛,才能证明我还活着。”
五种“缺陷”齐聚,构成一场颠覆性的共感风暴。
系统终于崩溃。
白色穹顶龟裂,露出背后漆黑的真实岩壁,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被抹去的名字。银脉城市开始融化,还原为流动的数据洪流,汇入地球主心网。那些曾被强制“幸福”的人们,在恢复记忆的瞬间集体跪地,不是感恩,而是哀悼??悼念他们失去的所有黑夜,所有眼泪,所有未曾出口的“不”。
B-07站在废墟中央,抬头望着裂开的穹顶,轻声说:“我们回来了。”
他的银脉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