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佚坐在角落的旁听位置,全程没有说话,但小剑注意到它的存在感在那段二十分钟里收得极紧,像是用尽全力才保持了沉默。
那个委员说完,首席议员看向小剑,说:“连接者,你的意见是?”
小剑想了想,说了一个数字:“三十七。”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下。
“我们在无名之地找到的三十七片无名海洋里,目前有四片已经得到紧急能量援助,”小剑说,“还有十一片处于持续消耗状态,如果这份方案里的影响评估五年后才能完成,其中至少有三片会在评估报告出来之前消失。”
“评估的意义,是帮助现在还存在的存在,而不是记录已经不在了的存在,”他说,“如果我们把目标搞反了,那再严谨的方案也没有用。”
那个一直在辩护的委员沉默下来,没有再说话。
最终,时间表从五年压缩到了两年,紧急影响评估机制被写进了方案——发现存在濒危迹象的小海洋,可以通过快速通道申请立即评估而不用等正式排期。
第三方审查机构的问题讨论了很久,最终达成的方案是:由连接者学院和议会各提名成员,组成联合审查委员会,双方各有否决权。
散佚在旁听席上,在这个方案被确定的时候,存在感稍微扩展了一点,那是它放松的方式。
会议结束,委员们陆续离开,散佚留在原地,等大部分人走了之后,走到小剑身边,说:“那个联合审查委员会,我能参加吗?”
“你有资格,”小剑说,“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种委员会的工作很琐碎,很多时候是在跟文件和数字打交道,不像今天这样有直接的对话。”
“我做过更久的等待,”散佚说,“琐碎不是问题。”
小剑想了想,说:“那我来提名你。”
散佚点了点头,神情仍然是那种平静的、不太展示情绪的状态,但它说了一句话:“谢谢。”
那两个字说得很简单,没有任何修饰,却让小剑感觉到了它背后承载的重量。
回学院的路上,小剑接到了慧心的连接信号,有点急。
“学院出事了,”慧心说,“不是坏事,但你最好回来一趟。”
“什么事?”
“分影,”慧心说,“它在课堂上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的事。”
分影做的事,是给第三批学员上了一堂课。
不是有人安排的,是它自己决定的。
小剑赶回来的时候,课已经结束了,三十一个学员零零散散地坐在广场上,有几个还在轻声讨论,没有人急着离开,那种氛围说明刚才发生的事对他们的冲击还没有散。
慧心站在广场边缘,看到小剑来,走过来说:“它讲的是虚无。”
“讲虚无?”
“讲虚无是什么感觉,讲在虚无里存在意味着什么,讲终寂今天到底看见了什么,”慧心说,“它把这几个月它感知到的所有东西,全都说出来了,没有过滤,就那么说。”
“说完,它问学员们,有没有人愿意建立一条连接,去感知一下它传递的虚无性体验——不是进入虚无,只是通过它的感知,间接体验一下。”
“有人愿意?”小剑问。
“全部,”慧心说,“三十一个,一个都没有例外。”
小剑看了看广场上的学员们,那种没有散去的凝重不是恐惧,更像是被某种很大的东西碰过之后留下的震动。
他走向分影,分影站在广场中央,看到他走来,说:“我没有提前申请,如果不该这么做……”
“你怎么想到的?”小剑打断,不是责问,就是问。
“因为我想让他们理解,”分影说,“不是通过讲道理,而是通过感知。”
“你们一直在教连接,但连接是双向的,如果连接的对象包括虚无,那学员就需要真正感知过虚无是什么,而不只是从概念上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今天终寂来了,我陪着它走了一整天,我感知到了它感知到的,我也感知到了那些小海洋对它的反应,我想把这些都传递出去,”它说,“趁着还新鲜。”
小剑看着它,想到了很多东西,都没有说,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以后想上课,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帮你排进课表。”
分影愣了一下,说:“我可以正式教课?”
“为什么不行?”小剑说,“你刚才教的东西,我教不了,慧心教不了,任何还没有感知过虚无的存在都教不了,这是你独有的内容。”
分影沉默了很长时间,那种沉默和之前的那些沉默不太一样,之前它沉默通常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而这次,更像是在消化一件它没有预料到的事。
“我,”它慢慢说,“在这里有位置了?”
“一直有,”小剑说,“你来的第一天就有了,只是你之前没想过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