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何尝不知道孩子的委屈？从穆小吉带着一身伤病从洛杉矶回来，他就像被抽走了所有面对的勇气。手术室门外那几十个小时的煎熬，看着穆小吉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呼吸微弱的模样，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似乎从来都是给穆小吉带来灾难的根源。
代孕的秘密像块巨石压在心底，江朔的出生是他与穆小吉情感的证明，却也成了束缚两人的枷锁。他怕，怕这份见不得光的过往被揭开，怕穆小吉再因他承受流言蜚语，更怕自己给不了这对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一个安稳的未来。所以他选择逃，逃得越远，似乎就能让他们越“安全”。
可他忘了，孩子的世界里，爱从来不是“放手”，而是“陪伴”。
别墅客厅里，江朔的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抽噎。宋世杰看着孙子通红的眼眶，胸口的怒火慢慢褪去，只剩下无力。他重重叹了口气，蹲下身，粗糙的手掌轻轻落在江朔的肩膀上：“臭宝，爷爷刚才不该吼你……”
江朔偏过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爷爷，他是不是永远都不要我了？”
宋世杰喉结滚动，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他看着江朔眼底的惶恐，想起江程煜刚才决绝的背影，心里像堵了团棉花。这两个孩子，一个逃得狼狈，一个伤得彻底，说到底，都是被情字困住了啊。
沈柔扶着老太太躺回沙发，小心翼翼地拔掉她头上的银针。老太太闭着眼，眼角还挂着泪痕，嘴里喃喃着：“都是命啊……都是命……”
楼梯上的穆小吉缓缓走下来，假肢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走到江朔身边，弯腰，轻轻摸了摸江朔的头。
江朔抬起眼，看到穆小吉额头上的纱布，愣了愣，哽咽道：“小爹爹……”
穆小吉的眼眶瞬间红了，他蹲下身，与江朔平视，声音温柔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江朔，你没有错，错的是我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里沉默的众人，最终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在对江朔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小爹爹他不是不要你，他是太怕了……怕自己给不了我们想要的，怕连累我们……他就是个傻子，一个只会自己扛着所有事的傻子。”
江朔似懂非懂，却从穆小吉的眼神里看到了浓浓的悲伤。他伸手，轻轻抱住穆小吉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的肩头：“小爹爹，我不怪他了……我就是想他……”
穆小吉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他抱紧江朔，下巴抵着孩子的发顶，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江朔的头发。
是啊，他也想他。想那个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在床边的江程煜，想那个会笨拙地给他做饭、哪怕烧糊了也笑得开心的江程煜，想那个在他绝望时说“有我在”的江程煜。
可现在，那个江程煜，被他弄丢了。
窦锦德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五味杂陈。他掏出手机，犹豫了片刻，还是拨通了江程煜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江程煜沙哑的声音：“喂。”
“程煜，”窦锦德压低声音，“你在哪儿？穆小吉和江朔都很担心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江程煜疲惫的声音：“让他们好好的，别担心我。”
“江程煜！”窦锦德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逃避解决不了问题！穆小吉把所有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江朔哭着问你是不是不要他了，你就这么狠心？”
“狠心？”江程煜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苦涩，“我要是不狠心，他们只会被我拖入更深的泥潭。窦锦德，你不懂……有些事，不是面对就能解决的。”
“我是不懂！”窦锦德吼道，“我只知道，爱不是逃避，是一起扛！你以为你这样是为他们好，可你知不知道，你的离开，才是对他们最残忍的伤害！”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陡然加重，过了好一会儿，江程煜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带着一丝松动：“……他怎么样了？”
窦锦德知道，他问的是穆小吉。他看了眼不远处正安抚江朔的穆小吉，轻声说：“不太好。你走后，他一直没说话，眼底的样子，比生病的时候还难受。”
电话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下江程煜沉重的呼吸声。
穆小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看向窦锦德，眼神里带着询问。
窦锦德对着电话说：“程煜，回来吧。有些裂痕，不是靠逃避就能愈合的。哪怕再难，也该一起面对。”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看向穆小吉，轻轻点了点头。
穆小吉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站起身，不由自主地朝着门口走去。
江朔拉着他的衣角，小声问：“小爹爹，我们要去找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