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拎着手提袋,循着哗哗啦啦的麻将声走过去,感觉巴适(四川话:舒适、惬意的意思)得很。他恨自己不会吹口哨,要不然这会儿他一定吹着口哨、晃着膀子走进这条街。他眼前又闪过一鸣哥的身影,在他心目中一鸣哥就是榜样。
不等他靠近就听到了嗡嗡的议论声,那些本来在看麻将的人,开始抬头在看他了。
“这不是桂香家的大小子吗?神了,一点儿没变样。”
“人家不结婚、不养娃,没得操心,哪里会老?”
“这是从哪里回来呦,他屋里头没的人噻。”
蒋励想停下脚跟这些人说会儿话,但他知道不行,这些年来他觉得自己的表达能力都下降了。跟这些整天饶舌的人交锋,那不是自讨没趣。
他走到街中间,突然目光和一位妇人相遇了,还能看出曾经的信任,尽管现在已经蒙上了一层陌生与恐惧。他站住了脚步,嘴唇动了动,他发现自己真的语言障碍了。
这个跟自己缘定今生的女子,两人交往了六年。他是用了多久才让自己不再想她,如今站在眼前,他真的不敢认。比起眼前这位身材臃肿、面容憔悴的妇人,他更愿意记住之前那位皮肤白皙、身材姣好的幺妹。他恨那个把自己这位曾经的相好“摧残”成这般模样的男人。
想起当初自己把单位一次性付给自己的补助,拿去给她的爸妈,想挽留跟她持续了六年的爱情。但他失败了,败得很惨,这女子的母亲几乎是把钱甩到了老妈的脸上,他现在想起那场景,心都会痛。他不怪这女子,但他也曾希望她能等自己。
此刻他假设着,如果女子等他到现在,会不会比现在看见的状态要好?女子咬着嘴唇,把身前的男孩儿拽了一把,急急地转身走了。那是她的孩子吗?都长那么高了,头抵住她的下巴。他望着女子渐渐走远,感觉她的脚步是那么慌乱。
我并没说什么呀,没说一句埋怨她的话啊,蒋励默默思忖着,迈着迟疑的脚步往他的家走。说是家,其实他也只是看一眼,他连钥匙都没有。
蒋励不喝酒,也不会吸烟。但这个晚上,他不想去住酒店,他知道自己会难以入睡。他有了一个疯狂的想法,去酒吧。这几年,他每到心情烦躁的时候,就会反复地听那首歌《成都》,他觉得那歌就是给自己写的。
他走到了玉林路,走进了那家酒吧,驻唱已经在准备了,他找了一个角落坐下,这一宿他过得开心,从未有过的开心。
第二天,他天亮时走出玉林路,鼻腔里已经闻到了豆腐脑的香味儿,这也是他多年来思念成都的原因之一。在北京,早餐的豆浆油条,他吃习惯的同时也就吃腻了。
成都的小吃别处还真难吃到,他在宽窄巷子一路吃一路逛。一直走到火车站,买好车票又去逛。直到上了火车,他才给吕程发了短信:我明天到京,先别告诉老妈,给她个惊喜。
不一会儿吕程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舅舅,你可回来了,我去车站接你。”吕程的声音听上去悲悲切切地。
“怎么,不高兴吗?听你的话音苦兮兮的,家里出什么事了吗?”蒋励问。
“嗯,你先睡觉吧,明天我去接站,给你接风,到时候再跟你细说。你回来我就有救了,谢天谢地。”吕程语气中是如释重负的放松。
“你现在在哪儿,没跟咱妈在一块儿吧,要不就聊聊吧,反正我也睡不着,我坐的硬座。”
吕程一听就急了,“舅舅,你就是改不了老毛病,就不能对自己好点儿吗?钱不够还是舍不得?我现在就赚钱给你,快去补个卧铺。”
“好好好,我这就去补,你也知道,这趟车应该是最挤的,人也最多,车站根本买不到卧铺,都是上来补,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卧铺票。你先睡吧,去补卧铺要排队的。”蒋励想那里吵吵嚷嚷地补票,也没法听电话。
“舅舅,你拿你工作证给他们看,你不用排队的,早点儿睡。”吕程似乎很不放心,舅舅在外面总是宁可吃亏都不愿意与人争。
蒋励到了补卧铺的13号车厢,早已经有很多人挤在补票的柜台前,只要乘务员一露脸,就又有很多人从座位上、从卫生间、从车厢连接处拥过来,嘴里喊着同样的话:“我排着队呢。”
乘务员的心理怎么会这么强大?被一群人闹嚷着还那么镇定地坐在柜台后面,蒋励看了看,觉得自己还是坐到北京算了。他于是走回硬座车厢,他已经快四十个小时没合眼了,本来想猜度一下家里会出了什么事,群芳和谢建华?老妈的身体?想想就迷瞪了。忽然感觉有人用手推他。
“同志,醒醒。”他睁眼一看,穿着制服的乘警站在自己面前,他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上衣口袋。
乘警问了他姓是名谁,就乐呵呵地说:“走吧,跟我过来,拿好东西哈。”
蒋励于是拿了行李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