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带吕程来美国和萧乾见过一面,桂香一直竭力维护着两个人的关系,甚至想过让吕程来美国和群莉他们住在一起。一想到外孙现在还是成都户口,他就不免心疼。他也快成人了,现在做着那么尖端的科研工作,桂香不能不替他操心终身大事,她真担心外孙会像儿子一样,曲高和寡。
“您需要点儿什么呢?”服务生用生硬的汉语问着桂香。
桂香从她的胡思乱想中转过神来,对服务生愧疚地笑笑。就走到柜台前,她没什么胃口,点了一个单人套餐,就端着托盘回到刚才的位置,选了一张有皮面的椅子坐下。她看着面前的食物,想起童稚很长一段时间都在麦当劳过夜,想必他那时是吃不上这样的套餐的。想到这儿,桂香不由得想起童教授。她的手颤巍巍地触碰到那一杯饮料,心猛地缩紧了。
想想当初童教授是那么看重群莉,现在回想起来,老人家应该是满心希望群莉做他的儿媳妇。他从童教授口中知道:童稚对他的姐姐童欣的死一直不能释怀,所以在感情中希望有一个大姐一样的人来呵护他。当初桂香觉得这样的男人不能给闺女安全感,但她只是这样想一想罢了,并不多言。现在回忆起童教授和汪富贵一起陪自己逛颐和园,还和自己合影。想起这些,她心里觉得愧对老教授了。
这时,电话响了,她希望是群莉,或者是萧乾,可偏偏是群芬打来的。这个让桂香险些与她断绝母女关系的女儿,她还没想好今后该怎样与之相处。她婚礼结束后,那个年纪比自己都大不少的林老板曾经热情地邀请去他们香港半山的别墅住几天。桂香婉言谢绝了,她可没脸去面对林老板那另外两房太太。
至于群芬,路是她自己选的,往后的日子是福是祸就看她自己的运气吧。正在自己掰不开镊子的档口,她却打电话过来,能有什么事,她不想问她在哪里,也不想听她说什么,在桂香看来,现在群芬的事自己根本管不了。于是她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大篇,过后连她自己都不记得说了些什么。但她感觉心里舒服了些,也有点儿饿了。
她刚刚拿起一根鸡翅,餐厅的门被撞开了,几个怀里抱着铺盖卷儿的男人带着一股呛人的味道走进来,跟桂香在童稚公寓里看见过的那些人很相似。桂香把鸡翅又放下了,不知是这时餐厅的味道令人作呕,还是这些人令桂香又想到了童稚。
群莉冲出小粤港,她想到的第一个去处就是洛杉矶,了不起再去租个公寓。可今晚又能去哪儿呢?她想到福州街的小旅店,她知道去那里老板一定会问自己跟萧乾过得怎么样,他是以自己娘家人的身份参加婚礼的为数不多的人之一。
她于是心事重重地往福州街走,想象着老板大叔会怎样劝自己。也想起自己刚到纽约时,大叔教她学说粤语,闽南语,她常常被大叔奇怪的发音逗得前仰后合。她在心里勾画着大叔的样貌,想起上一次见他已经戴上老花镜了,于是她去超市买了一款老花镜。是呀,总是在自己为难的时候想到来找大叔,怎么就没想过给他买点儿什么呢?
离小旅馆越近她走得越慢,心却跳得快了。一阵凉风吹来,她下意识地把大衣的领子立起来。走上窄窄的楼梯,那个供大叔休息的木板房里,白炽灯忽明忽灭地,她加快脚步走到二层。刚想去拉开木板房的门,手却在门把上停住了,门里坐着的是一位年轻人,正在上网。
见她站在门口,小伙子礼貌地拉开门,问了一句:“您是需要住宿吗?”
话一出口,他就又端详起群莉来。忽然,他伸出手指带几分惊喜的说道:“你是叫蒋群莉吧?没错,就是你。”
群莉也在端详着这位小伙,好像很面熟。
“你是来找我老爸的吧,他走了一个月了。”小伙的声音失去了刚刚的亮色。
群莉不敢问,她的心在往下沉。想到书包里的老花镜,眼睛蒙上一层泪水。
“老爸临走跟我提到你,说从电视里看到你的先生在股市敲钟,就对我说:这个川妹子现在过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说着,小伙拿出群莉结婚时拍的照片。
群莉的眼泪不住地流,她从书包里拿出老花镜,放到桌上,抽噎着:“我真该死,为什么不早来看他。”
“别难过了,我替老爸收下你的礼物,等我去上坟时,给他带过去。”
小伙的话让群莉的心一阵阵地疼,她实在待不下去了,她担心坐下来聊一定会被追问与萧乾过得如何,好在小伙子也有眼力,主动要求交换微信,群莉就离开了小旅店。她感觉离开这里比自己当初离开上海来美国时还要心痛。唐人街上没有了往日的熙熙攘攘,911的后遗症就是人们忽然之间不再热衷于夜生活。已经是后半夜了,能去哪儿呢?她想到去机场,直接在那里候机。她没打车,边走边想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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