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古井深潭：“你既已窥见此界一角，便再无退路。要么转身离去，从此再不提今日所见；要么随我入谷，亲手掀开这层灰雾，看看背后站着的，究竟是人，是神，还是……早已不该存于世的东西。”周清雨握剑的手指节发白，呼吸微促。她想起沈寒月说起离火宫弟子时那抹挥之不去的疑虑，想起萧若灵提到“幕后黑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想起楚致渊摇头时自己心头那阵无端慌乱——原来不是嫌弃她不够好，而是早已预见，她终将站在此处，面临抉择。她深吸一口气，山谷寒气灌入肺腑，清冽刺骨。她抬眸，直视楚致渊双眼，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钉：“师父，弟子选入谷。”楚致渊唇角微扬，似有欣慰，又似早知如此。他袍袖一振，周身神元无声鼓荡，周遭空气竟如琉璃般泛起层层涟漪。那涟漪所过之处，灰雾自动避让，辟出一条三尺宽的洁净小径，径直延伸至山谷深处。“跟紧我，莫踏错一步。”他迈步前行，背影挺拔如松，“此径之下，步步皆是蚀神纹的倒影。你若心神动摇，倒影便会化实，噬你神魂。”周清雨肃然应诺，提气纵身，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雾中。雾霭翻涌，如活物般缠绕周身。周清雨只觉脚下并非实地，而是踩在一层极薄极韧的冰面之上，冰下隐约可见赤红脉络奔流，如大地血脉搏动。她不敢低头，只死死盯住楚致渊袍角翻飞的墨色云纹，那纹路似有魔力，引得她心神渐宁，杂念尽消。行至半途，雾中忽现异响。非风声，非兽啸，而是无数细碎、重复、毫无起伏的诵念：“……忘忧……忘忧……忘忧……”声浪层层叠叠，由远及近，仿佛千万人同时开口，又似一人分裂千面，在耳畔颅内反复低语。周清雨只听三遍，便觉神思恍惚，眼前楚致渊的背影竟开始模糊、拉长，渐渐化作一道赤红石壁，壁上蚀神纹游走如龙！她心头大骇，猛咬舌尖，剧痛让她瞬间清醒。可那诵念声愈发清晰，竟在她识海中自行勾勒出一幅画面——她看见自己跪在玄阴宫主殿，面前供奉着一尊无面神像，双手捧着一枚赤红丹丸，正欲吞服……而丹丸表面，赫然浮现出与石壁同源的暗金符纹！“幻象！”她厉喝出声，手中长剑悍然出鞘，一式“玄阴破妄”劈向虚空！剑光所至，幻象崩解。可那诵念声未止，反而更盛，且多了一种新的韵律——如泣如诉，似是女子哀歌，歌词断续，却字字锥心：“……君不见，云龙腾霄去，徒留寒潭照孤影…………君不见，神元初照夜，血染青阶三万级…………君不见，碧元天诏书落，故人尽化冢中泥……”周清雨持剑的手猛地一颤。这歌谣……她从未听过！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口反复刮擦，刮出陈年旧血，刮出莫名悲恸。她惊疑抬头，却见楚致渊脚步未停，背影依旧沉稳，仿佛那歌声于他而言，不过耳畔微风。“师父！”她忍不住唤道。楚致渊终于驻足，却未回头，只淡淡道：“你听见的，不是歌谣。”“那是……”“是‘回响’。”他声音低沉，“此界乃上古神战遗痕，埋葬过太多陨落之神。他们的执念、怨气、未尽之愿，皆被蚀神纹封存于此，化作界隙回响。你所闻，是你神魂深处，与此界某段共鸣的碎片。”他缓缓转身，眸光如电，穿透雾霭，直抵她心底最幽微角落：“周清雨，你可还记得，自己为何习武？”她怔住。为何习武？为护家人？为扬名立万？为不被欺凌？……这些答案曾如磐石般坚固，此刻却在回响冲击下，簌簌剥落。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楚致渊静静看着她，目光不再严厉，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你忘了。或者说，有人替你忘了。”他抬手，指向她心口：“那里，本该有一道封印。很浅，很薄，却足以遮蔽一段记忆。方才回响所唤，正是那封印松动的征兆。”周清雨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脚下冰面“咔嚓”裂开蛛网细纹。她下意识捂住心口，指尖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仿佛真有什么东西，在皮肉之下蠢蠢欲动，欲破茧而出。就在此时，山谷深处，雾霭骤然被一只无形巨手撕开！赤红石壁轰然震动，表面蚀神纹尽数亮起，连成一片刺目金网。金网中央，缓缓浮现出一道丈许高的拱门虚影。门内漆黑如墨，唯有两点幽蓝鬼火，缓缓燃起，比先前所见更加冰冷，更加古老，更加……漠然。门开了。门内，并无蛇，亦无雾。只有一条蜿蜒向下的石阶，阶旁矗立着数十具青铜灯架。灯架之上，没有火焰，只有一颗颗悬浮的、跳动的——人的心脏。每一颗心脏，皆以金线悬吊，表面覆盖薄薄一层赤红结晶，结晶之下，隐约可见血管搏动，节奏一致，缓慢，沉重，仿佛敲打着同一面丧钟。楚致渊凝视那扇门，良久，轻声道：“欢迎回家，清雨。”周清雨僵立原地，浑身血液似被冻住，又似被点燃。她望着那扇门，望着门内跳动的心脏，望着石阶尽头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忽然间，一段早已湮灭的画面，如惊雷劈开混沌——漫天火雨倾泻，青瓦尽焚，朱墙崩塌。一个素衣女子将襁褓塞进她怀中，指尖血迹未干，却用尽最后力气，在她额心点下一枚赤红印记。印记灼烫，烙入魂魄。女子唇瓣开合，无声吐出两个字：“……归墟。”风卷残灰，扑了她满面。她低头，怀中襁褓已被烈焰舔舐，襁褓中婴儿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竟与她此刻的面容，严丝合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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