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吹过,一株老桂树簌簌落花,金黄细蕊飘在刘绰裙裾上。
她低头拂去花瓣,声音轻如落蕊:“伯母教训的是。不过……”
她抬眼直视薛氏,眸中清亮如星,“二郎曾对我说,他爱的正是我这般模样——不必折翼困于金笼,也能与他比肩同飞。”
她指尖抚过腰间金鱼袋,流光一闪,“若我自缚手脚,反倒辜负了他的真心。您说呢?”
薛氏团扇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没料到这丫头竟敢直言顶撞,更没料到儿子竟连这等话都对她说过。
远处传来李德裕的笑声,他正俯身替小侄儿捡起滚落的藤球,侧脸在阳光下俊朗如画。
薛氏忽然叹了口气:“你可知,当年韦皋愿以嫡女许配二郎,嫁妆足足能堆满半条朱雀街?”
她逼近一步,香气裹着压迫感袭来,“可他一心只有你,不管我给她找了多少门当户对的女娘,他连看都不屑多看一眼。”
这些刘绰倒是从来都不知道的。
她只知道,李德裕在长安被裴瑾和赵家那个惦记过。去了关中,又被张七娘和一众豪门贵女惦记过。
因为,李德裕从不在她面前提这些,以凸显自己的深情。
不过想来也正常,他相貌堂堂,是赵郡李氏的儿郎,李吉甫又是一方刺史,外任时想要结亲的人家怎么可能会少?
薛氏特意避开丈夫和儿子,躲在后面跟她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不过是想要提醒刘绰,自己的儿子很抢手,可选择的名门贵女很多。
你要懂得珍惜。
刘绰心想:我自然是珍惜的,还用你提醒?
她不退反进,袖中手指悄悄掐住掌心:“伯母,恕我直言——若二郎是贪慕权势之人,我反倒不会倾心于他。”她忽然俏皮一笑,“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您别看我这样,也是有不少好人家惦记的。我不也是看都没看,只选了二郎?”
薛氏一怔,随即失笑。
那两首让裴瑾沦为笑谈的诗,确实是她心头快意。
词句简单,就算她这种不怎么通诗文的都觉得好。
今日这个“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说法倒也有趣。
她欣赏刘绰的锋芒,却又恼她太过耀眼。
薛氏深深看了刘绰一眼,笑道:“好一个伶牙俐齿的丫头!走吧,别让他们等急了。”
她挽起刘绰的手向前走去,这次步子倒是快了许多。
风中传来她似叹似嗔的低语:“但愿二郎镇得住你……”
刘绰望着前方李德裕回头寻她的身影,轻声道:“伯母说得哪里话,我又不是妖精,哪里用得着二郎费心镇住我?”
话落,薛氏不知怎么就被戳中了笑点,朗声大笑起来。
为了避嫌,薛氏和刘绰说话时,薛媛没敢跟得太近。
反正自己姑母要跟刘绰说什么,她猜也猜得到。
那些话,姑母已经在她耳朵边唠叨过无数回了。
她只是没料到,刘绰这么快就把姑母给哄好了。
也不知道,她跟姑母说了什么。竟能逗得从心底里就不喜欢她的姑母,这般哈哈大笑!
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回来这些天,李德裕根本不让她进这个院子。
若不是趁着这次机会,她都不知道二表兄大婚要住的院子是什么样子的。
为了迎娶刘绰,姑丈家将院子修得分外用心。
院门悬一块檀木匾额,上书“栖云居”三字,笔力清峻,是李德裕亲手所题。
推开黑漆铜环的院门,迎面是一道青砖影壁,壁上嵌着一幅白玉浮雕,刻的是终南山云雾缭绕之景,山间隐约可见两只白鹤比翼而飞,正是暗合二人情意。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院中铺着细密的青石板,缝隙间栽着翠绿的苔藓,雨后更显清润。
正房五间,飞檐翘角,檐下悬着青铜风铃,微风拂过,铃声清越,如碎玉落盘。
廊柱漆成深赭色,柱础雕着缠枝莲纹,古朴典雅。
东侧一间辟作书房,窗外种了一丛湘妃竹,竹影婆娑,映在窗纱上,宛如水墨浮动。
书案是整块紫檀木所制,案头摆着一盏雁足灯,灯罩上绘着星图,是李德裕特意命人仿制汉代古物。
书架上的典籍按经史子集排列,最上层却空了两格——那是留给刘绰的医书和手稿的。
西侧是寝居,推门而入,迎面是一张宽大的拔步床,床架雕着并蒂莲与比目鱼,寓意“连理同心”。
帐幔用的是素白鲛绡纱,轻薄如雾,日光透进来时,整张床仿佛笼在柔光里。
床榻旁设了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只越窑青瓷瓶,瓶中插着几枝新折的桂花,甜香浮动。
最妙的是窗下的暖炕,炕桌可升降,冬日既可伏案写作,又能煨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