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着一瓶打开的干红葡萄酒,这在1993年的曹河,绝对是稀罕物。
方云英长期失眠,又不能长期吃药,也是看报纸看来的,偶尔喝上一些红酒,可以助眠。
方云英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藏蓝色打扮,衬得皮肤白皙,脖颈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完全看不出已经五十出头。
她比身边的马定凯大了整整十几岁,可两人坐在一起,看起来不过是相差七八岁的模样。
当然,方云英今天也是有意打扮过。
马定凯给她的酒杯里续上红酒,把下午和屈安军谈话的内容,一字不落地跟她说了,连屈安军说的每一句话,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意气风发。“英姐啊,你说按照这个意思,是让我接梁满仓吧。”
方云英端起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看着马定凯,眼里满是笑意,还有化不开的柔情。“我早就说过,你是优秀学员,市委没有理由不重点使用你。”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干红的酸涩在嘴里化开,带着淡淡的果香。马定凯顺势拉上了窗帘,然后坐到她身边,语气里满是殷勤。“没有你,就没有我的今天,英姐啊,你放心,下一步我会小友的事情,我会办好……”
方云英今天倒不是来给马定凯送祝福的,而是这彭树德如今在家里躺了两天,县里已经在走程序了,周平下一步就要到机械厂,这让满腔抱负的彭树德内心里颇为失落:“一直嚷嚷着,收钱不办事,始终是转不过这个弯。”
方云英放下筷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你是要熬出头了,我这边,却快被彭树德闹疯了。”
马定凯握着她的手,开口问道:“他又闹什么幺蛾子了?还是为了厂长的事?”
“想不开,觉得花了五万块钱,不仅没办成事情,厂长也干不成了。”方云英的语气里满是烦躁,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液入喉,也压不住心里的焦虑。“他天天跟我吵,说钱送出去了,厂长的位置还是保不住,非要我把钱要回来,还放话,说要是要不回来,就去市纪委举报领导收受贿赂。我现在是天天提心吊胆,生怕他真的闹出去,到时候确实不好办。”
她抬眼看着马定凯,眼里满是无助。“我手里的钱早就填了之前你那笔违规报销的窟窿,这些年实在是没攒下钱,周转不开了,你这边能不能想想办法。”
马定凯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涌上一股愧疚。他当然知道那五万块钱的去向,当初彭树德把钱交给方云英,让她送礼,打通关系升副县级,连市委组织部的高岩副部长都亲自除了面。
他没想到彭树德竟然如此没有格局,还动了去纪委举报的心思,真要是闹大了,他的县长梦就彻底碎了,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
马定凯拿起手帕擦了擦嘴感慨道:“这就是体制和财富分配的问题了,你说咱们两个,都管过财政,每年经手的钱也是上亿吧,到最后咱们连几万块钱都拿不出来,你看那些企业干部,那个不是肥头大耳,云英啊,你说这叫什么事?当上级的穷的揭不开锅,底下的人各个富的流油啊,我不是说前几年倒腾批文的时候,那个企业干部不挣了钱?”
方云英不想讨论这些具体的情况,倒也不是家里完全拿不出来这五万块钱,自己压箱底的钱都存了银行死期,可眼下这钱,得从哪儿来?
马定凯抓起酒杯,早就知道还钱是不可能的,就干了红酒,说道:“钱的事你不要着急,我慢慢想办法,你最近的压力也太大了,这样吧,晚上,我陪陪你……”
方云英自然知道此话是什么意思,自己的内心里也是十分的渴望被抚慰,但又有一丝的愧疚之心,也是端起酒杯,与马定凯轻轻碰了一杯之后,说道:“你也别太想着这事,我只是给你说说话,不然我憋得受不了,钱,我来想办法……”
晚上的时候,带着梁满仓和粟林坤,一起与市农业局长黄修国一起吃了晚饭,在市招待所安排两人休息之后,就和红旗市长一起去东关体育场打乒乓球。
我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纤夫的爱》,尹相杰和于文华那高亢又带着点土味的歌声,混着无处不在的蝉鸣,构成了1993年夏天,东原市最寻常、也最生动的街景。
大约十几分钟,车子拐进一条两侧栽满梧桐的大街,东关体育场就在大街的尽头。
这是东原城区最大的公共体育场了,里面围着一圈水泥看台,台面上被顽皮的学生用粉笔、油漆涂画得乱七八糟,有“某某某到此一游”,有歪歪扭扭的“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还有不少追星少年留下的明星名字和歌词。
跑道边的空地上,一溜排开十几张用水泥红砖和水泥板砌成的乒乓球台,台面是粗糙的水泥抹平,边缘多有磕碰缺损的痕迹。
大多数台子中间,就用几块红砖头一摞,权当球网。
郑红旗已经到了。他穿着一件白色圆领汗衫,一条黑色的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