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云英的心猛地一紧,来了,果然问到这个了。这是她最怕的问题,也是她最无法回答的问题。
给马定凯了?这个答案,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以彭树德的精明和算计,他一旦知道钱给了马定凯,立刻就能猜到,马定凯肯定是遇到了大麻烦,急需用钱平事。到时候,他说不定会以此反过来要挟马定凯。
她不能冒这个险,也赌不起。“你问这个干什么?”方云英强作镇定,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刻意的不耐烦,还有几分被打探隐私的不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钱既然给你拿去办事,自然是打点该打点的人。具体给谁,怎么给,我有我的渠道和方式。”
她马上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官场里的事,你又不是不懂,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风险。这个道理,还用我跟你说?”
她试图用这种含糊其辞而又略带责备的方式,把问题挡回去。她太清楚了,彭树德在机关里浸淫几十年,懂得其中的分寸和“规矩”。
电话那头的彭树德,沉默了几秒,似乎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伪,又似乎是在斟酌下一步该怎么问。对于方云英,他自认还是了解的。这个女人,能力是有的,不然常务副县长,她也干不下来。
在曹河的女干部里,也算拔尖,不然也坐不到这个正县级的位置。但她性格里,有很“正”的一面,或者说,有点“轴”,带着几分知识分子的清高,讲究程序,注重体面。
以前,贪污受贿、以权谋私这种事,她是不屑于干,也不敢干的。经手那么多项目资金,从来都是清清白白,账目分明。这次,能从他这里拿钱,去帮他“活动”副县级待遇,已经是突破了她很大的心理防线,算是放下了身段。
所以,她说的“有渠道”、“不方便说”,在彭树德听来,未必是推诿,反而更可能是一种事实,她或许真找了市里某个位高权重关系。毕竟,她有个当过副省级的哥哥方信,就算方信不出面,只要他递一句话,市里的人,多少也会给点面子。
这么一想,彭树德心里的疑虑,稍微打消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消除。他没再追问钱的具体去向,而是换了个角度,语重心长地说:“云英,我不是不相信你啊,你别多心。只是这五万块,不是小数目啊。”
他语气里的试探更明显了些许:“你跟我说说,对方给准话没有?大概什么时候能有信儿?我心里也好有个底,不然整天悬着,坐立不安。”
方云英心里暗暗叫苦,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这种事哪有那么快的?”方云英的语气,刻意放得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教导的意味,像是在跟一个不懂规矩的下属说话,“树德,你在国企待久了,这可不是菜市场买菜,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哪能那么立竿见影?”
“人家收了心意,自然会记在心上,会在合适的时候给予考虑。你急有什么用?催急了,反而让人看轻,觉得咱们沉不住气,太功利,反而不利于事情的推进。”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符合方云英一贯的说话风格,也暗合了官场运作的一些“潜规则”。彭树德在国企混了这么多年,跟机关打交道也不少,对这些门道,自然不陌生。他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接着又带着感慨:“副县级啊,那是个坎啊!是正科级和县级干部的分水岭!迈过去,我才算真正熬出头了,人生才叫圆满,不然,我这一辈子,都只是个企业干部,走到哪儿,都觉得矮人一头!”
方云英握着听筒,静静地听着他这番夹杂着虚荣和强烈功利心的倾诉,心里只觉得一阵阵发凉,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可笑。圆满?立住脚?靠什么圆满?靠挪用工程款放高利贷?还是靠钻营跑官要官?靠这些得来的“体面”,终究是空中楼阁,迟早会塌。
挂断电话之后,方云英暗暗的想,这男人对副县级,真的是有执念。
下午两点多,太阳已经火辣辣地照在地上,晒得人皮肤发烫。
一辆蓝白涂装的警用面包车,慢悠悠地开进了砖窑总厂的大门。车身上,“公安”两个白字,还有车顶的红蓝警灯,在满是煤灰的厂区里,显得格外扎眼。
砖窑总厂,是曹河县的老牌国营企业,规模不小,厂区里到处都是堆积如山的煤炭、砖头,还有一连排高大的砖窑,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黑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煤烟味和泥土的味道。
厂区里的道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面包车开过去,扬起一阵漫天的灰尘和煤渣。
面包车在办公楼前停下,邓立耀推开车门,跳了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他今天穿了一身警服,领口敞开着,脸上带着几分慵懒的神情。跟在他身后的,是小张和小王两个年轻民警,两人都穿着警服,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一脸认真。
他们刚下车,王铁军就已经带着办公室主任魏从军,迎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