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这些欠条,脑子里空空的。他大致扫了一眼,至少上百张。每张欠条上都有数量,有金额,加起来是个天文数字。
“王厂长,这些……这些都要不回来?”他声音有点干。
“不是啊,子修啊,我们肯定还是要回来了一大部分,每年啊我的任务都是去要账!”王铁军苦笑,“但是剩下这些,怎么要?欠账的都是有权有势的公家单位了,拉出来一个咱们就得求人办事,你去要账啊今天这个领导在,说还;明天换领导了,不认账了。有的单位撤了,有的单位合并了,人都找不着了。好话说尽,腿跑断啊,可要不回来啊。”
他站起身,走到黄子修身边,又递过去一支烟:“黄书记,你是县委派来的干部,有水平,有能力。这些账,要是你能要回来,那就是给厂里立了大功。咱们厂的利润,翻几番都不止。到时候,厂里有钱了,工人的工资能涨,设备能更新,发展就有希望了。”
他看看黄子修:“这个担子,我交给你。财务你管,账你也要。”
接着露出一嘴黄牙,笑着道:“咱们可不能只要权力,不要责任啊。要回来,我去县委给你请功;要不回来,也没人怪你。怎么样?”
黄子修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出不了声。他看着满茶几的欠条,看着那些泛黄的纸,那些模糊的字迹,那些跨越了二十多年的债。
他终于明白王铁军今天为什么来找他,为什么赔不是,为什么这么“支持”他工作。
这不是支持,是坑。一个大坑,一个填不满的坑。
“王厂长,我……”他艰难地开口。
“黄书记,别急,慢慢来。”王铁军又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外走,“这些账,你先看着。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刘厂长,你这样,把厂里那辆吉普车调给书记用,要账不能只要嘴,起码也得用上腿。”
刘刚跟着王铁军往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黄子修一眼,眼神复杂。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黄子修一个人,和满茶几的欠条。
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拿起最上面那张,1970年县革委会的欠条。纸很脆,他不敢用力,怕一碰就碎。上面的字迹还能认出:“今欠曹河县砖窑总厂青砖三十万匹,用于县革委会家属院建设。欠款单位:东原地区曹河县革命委员会。经手人:王建国。1970年5月4日。”
王建国。这个人还在吗?在哪?县革委会早就没了,家属院还在吗?这账,找谁要?
他又拿起下面一张,1975年城关镇的欠条。再下面,1978年县一中的,1982年县医院的,1985年西河乡的……
一张一张,一年一年,像一部砖窑厂的债务史,也像一部曹河县的建设史。这些砖,建了路,盖了楼,修了学校,扩了医院。可钱,没人给。
黄子修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陆东坡昨晚的话:“在砖窑厂,先求稳,再求进……有些事,能不管就别管,睁只眼闭只眼,对谁都好。”
他当时不服,觉得陆东坡太保守。现在他明白了,陆东坡说的对啊。王铁军这一手,太狠了。
他把这些陈年老账、烂账、死账都交给他,明面上是支持他工作,实际上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要账,得罪全县各单位;不要账,工作没干好。左右都不是人。
而且,王铁军算准了,这些账根本要不回来。二十多年的账,单位撤的撤,并的并,人走的走,死的死。有的欠条上,经手人名字他听都没听过。
慢慢的他拿起电话打给了陆东坡说明情况,最后有气无力的说了句:“领导,你说这个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