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蓝色工装,袖口卷到小臂,手上、衣服上都沾着泥灰。进来后也不看邓文东,先抓起桌上的茶杯,也不管是谁的,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这才抹抹嘴:“邓部长来了?哎呀,刚才在窑上,这一炉砖正要出窑,得盯着,走不开。”
邓文东心里不悦,但脸上还算平和,毕竟领导干部该有的修养还是有的:“王厂长辛苦。生产要紧,我们等等没关系。来,坐下说。”
“坐,都坐。”王铁军这才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黄子修,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就是黄书记吧?年轻,有朝气啊。但是部长啊,是这样,厂里各个分厂啊太分散了,眼下天不热不冷,正是出砖的好机会。所以,就不组织大家啊开大会了。我们厂班子都在。县委给我们派了新鲜血液,我们欢迎。”
话是这么说,可那语气里的敷衍,谁都听得出来。
邓文东也不好强求什么,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好吧,既然生产一线忙,也是好事。是这样啊,王厂长,各位,今天我到砖窑厂来,是代表县委宣布一项人事任命。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黄子修同志任砖窑总厂党支部书记、常务副厂长。子修同志在城关镇工作期间,表现突出,有思路、有办法,相信他到砖窑厂后,一定能发挥优势,推动企业更好发展。”
他看大家只有几个人,也没有拿包里的档案:“铁军同志是老厂长了,经验丰富,要搞好传帮带。子修同志要虚心学习,尽快进入角色。班子要团结,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把砖窑厂的工作推上新台阶。县委对砖窑厂寄予厚望,希望你们班子带领全厂干部职工,再创佳绩。”
场面话说完,该表态了。
王铁军先开口,声音粗哑:“县委的决定,我们坚决拥护。黄书记来了,是给我们班子增添了力量。我代表全厂干部职工,表示欢迎。”他转头看向黄子修,脸上挤出一点笑,“黄书记,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有什么不熟悉的,尽管问。”
黄子修笑着道:“感谢组织的信任。我到砖窑厂工作,是来学习的。我一定在王厂长的领导下,认真履职,扎实工作,尽快熟悉情况,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邓文东点点头,又说了些班子建设、安全生产的话,然后看看手表:“那行,人送到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厂里工作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他起身,王铁军也跟着站起来:“邓部长,饭都安排好了,吃了再走呗?”
“不了,部里还有事。”邓文东看见这个环境,就不想在这吃饭,摆摆手,又对黄子修说,“子修,好好干。有什么困难,及时向组织汇报。”
这话是说给王铁军听的。
送邓文东到楼下,看着他离开,王铁军脸上的笑容就淡了。
他转过身,对黄子修说:“黄书记啊 ,你先到办公室安顿一下。厂里情况特殊,生产任务重,一线工人三班倒,窑火不能停。下来干部大会就不开了,免得影响生产。回头我让办公室通知班子成员,开个小会,算是见面。你看怎么样?”
黄子修面色不变,声音平稳:“听王厂长安排。我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开会的。怎么有利于工作,就怎么来。”
王铁军看了他两秒,点点头:“那行,我还有个生产调度会,你先忙。”说完,转身就走,几个副厂长也跟着散了。
黄子修站在原地,看着王铁军宽厚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四月的风吹过来,带着砖窑特有的土腥味和煤烟味,有点呛人。
办公室主任魏从军凑过来,赔着笑:“黄书记,您的办公室在二楼,我领您去。”
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有间屋子,门牌上挂着“党支部书记办公室”的木牌,漆都掉了。推门进去,屋子不大,十来平米,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木头椅子,一个文件柜,都是旧的,但打扫得还算干净。
“黄书记,您看还需要添置什么,我马上办。”魏从军说。
“不用,这样就挺好。”黄子修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走到窗前。从这儿能看到大半个厂区,七八座砖窑冒着烟,工人们穿着沾满尘土的工作服在忙碌,一切都井然有序。
魏从军没走,搓着手,看有什么需求。
“那个……魏主任是吧?”
“哎!”
黄子修往门口看了一眼,才说,“刚才门口那女的,哭哭啼啼的,什么情况。”
“ 哎,您说刚才啊,是孙家恩的家属,她男人孙家恩在厂里上班,是财务科的会计,前两天都还在,这不是最近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厂里说人早就就看他回家了,可她不信,这两天天天来闹。”
黄子修想起邓文东在车上的话,问道:“孙家恩?会计?”
“对,会计,也工作十多年了,咱们厂的老同志了,但是咱们厂里也不可能24小时管着人家吧。”
“报警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