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下面有些人的神情松弛了一些。
“前一段时间,市里有关部门组成调查组进驻我们厂,这是上级对我们企业的关心和爱护,目的是帮助我们发现问题,改进工作,促进发展。现在,调查工作已经告一段落。经过调查,棉纺厂的领导班子和绝大多数干部职工是好的,是经得起考验的!市委调查组的结论是清楚的,县委对棉纺厂班子和职工队伍是信任的!”
我说得斩钉截铁。下面有些人开始交头接耳,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坐在角落里的会计科王科长,和办公室的崔主任,明显松了口气,甚至交换了一个眼神。
“过去的一页,翻过去了!”我加重了语气,“现在,摆在我们面前最紧迫的任务,就是恢复生产,全面复产!厂子不转起来,机器不响起来,一切都是空谈!工资发不出,说什么都是白扯!”
“县委、县政府的态度是明确的,决心是坚定的!我们将继续加大对棉纺厂的支持力度,在资金协调、市场开拓、技术改造等方面,给予必要的帮助。但外因要通过内因起作用,棉纺厂能不能走出困境,关键还在我们自己,在我们在座的各位中层骨干,在全厂的干部职工!”
“我在这里提几点要求:第一,要统一思想,树立信心。困难是暂时的,办法总比困难多。第二,要立刻行动起来,检修设备,备足原料,开拓市场,尽快让生产满负荷运转起来。第三,要加强内部管理,向管理要效益,节约每一分钱,用好每一两棉。第四,班子要团结,中层要尽责,职工要出力。只有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棉纺厂才有希望!”
我讲得并不长,但态度鲜明,语气坚定。最后我说:“总之一句话,县委相信棉纺厂,相信大家!也希望大家拿出实际行动来,证明县委的信任没有错!”
梁满仓和吕连群、苗东方又各自讲了几句之后,一直到十一点半才散会。
回县委的路上,我和梁满仓坐一辆车。司机是谢白山,自己人,车窗也关着。
梁满仓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养了会神,忽然笑了笑,开口道:“朝阳啊,我今天算是服了。你这眼睛,毒。市里经侦支队查了那么久,账本翻烂了,没找出毛病。你到仓库转一圈,称了几包棉花,就把狐狸尾巴揪出来了。高,实在是高。”
我摇摇头:“满仓县长,你可别捧我。这哪是我眼睛毒,这是常识。棉纺厂的问题,根子就在‘成本’两个字上。棉花能有什么损耗?成本为什么高?除了管理,最大的可能就是原料。原料从采购到入库,中间环节最容易出问题的,就是运输。我只是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罢了。要说功劳,我家晓阳倒是提醒了我一句,她以前陪领导调研,见过棉花入库不过磅的情况。”
梁满仓睁开眼,感慨道:“家有贤妻,如有一宝啊。不过,能想到这一层,并且马上验证,果断部署,这就是你的本事了。接下来,就等孟伟江那边了。希望能连根拔起,最近啊我都没给你报告,压力不小啊,各个方面的电话,都在关心马广德。”
“但愿吧。马广才那个运输队,能在曹河地界上干这么久,吃得这么肥,背后不可能没人。马广德肯定脱不了干系。”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缓缓说道。
梁满仓沉默了一下,问:“棉纺厂厂长的人选,你心里有谱了吗?杨卫革今天你也看到了,慌成那样,恐怕难当大任。”
“杨卫革不行。”我直接否定,“他是分管生产的副厂长,棉花入库验收这一关,他至少有失察之责。这么大漏洞,这么多年,他毫无察觉?可能性不大。要么是真糊涂,要么是装糊涂。无论哪一种,都不适合当一把手。”
“那……周平呢?工会主席,老工人出身,在工人里威信高。就是年纪大了点,文化水平可能不高,管理现代化企业,怕是吃力。”梁满仓提出另一个人选。
“周平可以考察。”我说,“威信高,能服众,这是优势。年纪大,经验丰富,但可能闯劲不足,观念旧。可以让东方县长,还有企改办、经委的同志,多跟他谈谈,全面了解一下。厂长的人选,不急于定。等眼下这件事了了,把厂里的乌烟瘴气扫一扫,再选人,也能选得更准。”
梁满仓点点头,不再说话,似乎有些疲惫,又闭上了眼睛。
我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今天在厂里放出的“调查结束、既往不咎、全力复产”的烟雾弹,能起到多大效果?马广德会信吗?
当晚,县城一家不算起眼但菜味地道的饭馆包厢里,马广德、马广才兄弟,还有棉纺厂的几个中层干部围坐一桌,桌上摆着几个硬菜,一瓶白酒已经见了底。
马广德脸上泛着红光,显然喝得不少。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吐着酒气说:“今天县委李书记带队来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