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齿划过浓密顺滑的发丝,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窑洞里,清晰可闻。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连马闯也暂时收声,目光追随着那柄缓缓移动的木梳。
大婶子一边梳,一边开口吟唱。她的嗓音并不清脆,甚至略带沙哑,是常年劳作、历经风霜的嗓音,但此刻,用一种古老的、带着麟州本地特有腔调的吟诵调子唱出来,却别有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与虔诚:
“一梳——梳——到——头——”
她拉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吐得缓慢而清晰,仿佛要将所有的祝福,都梳进这如云的发丝里。
“山河日月酬。”
梳子稳稳地滑过。
“结发为盟誓,白首共春秋.....”
吟唱声在窑洞里回荡,大小姐微微垂着眼帘,感受着梳齿轻柔地划过头皮,带来微微的酥麻。
那吟唱声,像潺潺的溪水,流入耳中,流入心里。山河日月……结发盟誓……白首春秋……这些古老而郑重的词汇,在此刻,被这质朴的吟唱赋予了具体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李乐握着自己的手,说的那句“落地生根”。或许,这便是“生根”的另一种仪式?将两个人的命运,与这片土地的山河日月,与这古老歌谣里的春秋盟誓,紧紧缠绕在一起。
“左拢发,右理妆,福泽深,恩怨忘,缘定三生,不负此韶光!”
梳头太太换了个手势,将左侧长发拢起,细细梳理,又换到右边。
大小姐的目光,落在面前红绸布上那柄小小的“子孙尺”上。
尺,度量,规范。今日之后,她的生活,也将纳入一种新的、共同的“度量”之中么?不,或许不是纳入,而是共同去创造一种只属于他们两人的、崭新的“尺度”。
恩怨忘……她心下微微一哂,有些恩怨,如何能忘?只是不必再让其成为生活的负累罢了。
缘定三生……她从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许诺,但此刻,在这庄严的仪式里,她愿意去相信,相信此刻握着她发丝的手,相信身后这群带着真挚祝福的人,相信那个在另一处院落里,或许也正经历着某种仪式的男人。
接下来是二姑,她拿起那把子孙尺,在大小姐的头顶、两肩、胸前,虚虚地量了几下,一边量,一边说,“子孙尺,量福长,量得儿孙满堂,量得家宅安康。”
另一位婆姨接上,拿起那枝柏枝,轻轻点在大小姐的眉心、两颊、手背。凉丝丝的,带着柏叶特有的清苦香气。她说的话更简单,“柏枝青,四季青,清清白白做人,青青翠翠过日子。”
几位婆姨轮番上前,手里的物件换来换去,吉祥话也说了一箩筐。什么“红头绳,系姻缘,系得牢牢的,一辈子不散”,什么“铜钱串,串福气,一串一串串进门来”,听得那群伴娘们一会儿瞪大眼睛,一会儿又捂着嘴偷偷笑。
接下来又是大婶子,拿起梳子, “二梳梳过肩。”
调子微微扬起,带上了更浓的烟火气与期盼。
“鸾凤映华筵.....”
梳子已梳至肩头长发,动作依旧轻柔。
“家宅长安泰,亲眷聚团圆.....”
家宅,亲眷。大小姐心中微动。在过往的岁月里,这两个词对她而言,意味着规矩、责任,偶尔也有温情,但更多是复杂的权衡与维系。
而在这里,在这个清晨的窑洞里,在婆姨们质朴的吟唱中,“家宅长安泰,亲眷聚团圆”似乎变得无比简单而纯粹,是一种热气腾腾的、可以触摸到的“团圆”。
“上顺高堂,下睦妯娌,银灯对影,举案齐眉.....”
梳头太太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手上的动作也更加流畅。她将大小姐背后的长发拢顺。
“同心同德,同修百岁缘!”
大小姐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同心同德,这或许比任何华丽的誓言都更重要。与李乐之间,有激情,有吸引,有默契,但未来漫长的岁月,更需要这份“同心同德”去面对风浪,共享平凡。银灯对影,举案齐眉……画面很美。
她想起在燕京的小院的夜晚,两人常常各据书桌一头,他看他的文件或闲书,她处理她的邮件,偶尔抬头,目光相触,相视一笑,无需多言。那或许,就是属于他们的“举案齐眉”。
“三梳梳到尾。”
最后的吟唱,调子变得愈发悠长、饱满,仿佛要将所有的、最美好的祝愿,都倾注在这最后一梳之中。
“天地启祥瑞。”
梳子终于梳到了发梢的最末端。
“瓜瓞延绵代代兴,芝兰玉树生门楣。”
瓜瓞延绵,芝兰玉树。大小姐的心,轻轻一颤。李笙和李椽纯真快乐的笑脸在脑海中闪过。或许……她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澄明宁静。
“梳得金玉满堂,梳得儿孙英伟。梳得红尘万丈,步步生辉!”
最后一句,大婶子放下檀木梳,拿起那把篦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