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老太太的眼神都平静无波,却仿佛在那一触之间,交换了只有她们自己才懂的、漫长岁月里的某些讯息。
她们的目光,又不约而同地,滑向院子里正给轿夫们递烟、说着话的李铁矛。略弯的背影,花白的头发,在红光里显得异常清晰。
老李家,往上数,大概只有李铁矛的亲娘,那位据说性子极刚烈、手段也了得的大奶奶,是坐着八抬大轿,从高高的门槛上,被稳稳抬进这老宅大门的。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像塬上吹过的风,抓不住,但你知道它来过。
这边正热闹着,忽听得二楼新房的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爽利的婆姨的声音探出来喊道,“老大家的,铺床啦!时辰到啦!滚床的娃娃呢?赶紧上来喽!”
这一声喊,院里院外的人立刻有了新的动向。看轿子的,聊天的,歇息的,纷纷抬头,脸上漾开笑意,有人就开始往主楼里涌。
尤其是那些本家的婶子大娘、年轻媳妇们,更是笑嘻嘻地互相招呼着,往楼梯口挤去,这铺床滚床,是顶顶热闹喜庆的一环,尤其有娃娃参与,趣事多多,谁不爱看?
三个娃从轿子里被一个个拎出来,李笙还想赖一会儿,被李乐一把抄起来,扛在肩上就往楼上走。李枋和李椽跟在后面,小手拉着小手,踩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响。
而摄像机的镜头便也跟着人流,转到了二楼特意布置出的新房。
新房,如今被彻底重新布置过。
窗户上贴着硕大的龙凤呈祥剪纸,玻璃擦得锃亮。
靠墙的那张老式的、结实的雕花拔步床,床架是深枣红色的老榆木,床柱上雕着葡萄松鼠、喜鹊登梅,刀法粗犷却透着喜气。床顶是一圈雕花的挂檐,垂下来五彩的百子千孙帐,此刻被拢在两旁,边上还系着两朵硕大的绸花
床对面是同样老式的螺钿衣柜、箱柜,漆色暗红,沾着各种吉祥图案的红剪纸。
靠窗的条案上,摆着一对高高的红烛,烛身上描着金色的龙凤,还没点燃。案前是两张雕花椅,铺着大红绣花的椅垫。
最惹眼的自然是那张床。此刻,床上光秃秃的,只有裸露的、厚实的棕绷床板。
床下整整齐齐码放着等待铺陈的被褥:最底下是崭新的、厚墩墩的棉花褥子,足有三床,暄软蓬松,褥子上面,是同样崭新的大红缎子被面的棉被,两床,被面上用金线银线绣着盛开的并蒂莲和戏水鸳鸯,针脚细密,光华流转,再上面是两对四方四正、鼓鼓囊囊的鸳鸯枕,枕顶绣着“囍”字,最上面,则是一床展开的、大红色提花锦缎床单,图案是连绵不断的缠枝西番莲,寓意吉祥不断。
床边一张方凳上,还放着几个用红布盖着的笸箩,里面是待会儿要塞在被褥里的枣子、花生、桂圆、莲子寓意吉祥的干果。
新房面积虽不算小,但此刻已然挤满了人。
本家的女眷、来帮忙的亲戚、看热闹的邻居,还有李乐那帮伴郎团,将新房门口和窗前挤得水泄不通。
小雅各布最为积极,早已抢占了一个靠前的有利位置,dV机举得稳稳的,镜头一会儿对准床铺,一会儿对着人群,眼睛里满是好奇与专注,嘴里还小声用英语嘀咕着:“……铺床仪式……家庭与繁衍的象征……”
负责铺床的,是李家本家各房挑选出来的四位“全福人”。都是儿女双全、父母公婆俱在、夫妻和睦、家道兴旺的婆姨,穿戴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和煦又庄重的笑意,站在床前。
等到屋里的摄制组调试好机位和灯光,摄影师对曾敏点点头,又朝那四位全福人示意了一下,低声道。“可以开始了。”
屋里嘈杂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床前。
摄影师开始记录。此时,如果通过外间的专业导播多屏监视器,可以看到。
镜头一,全景,稍俯。 暖黄的灯光均匀洒在新房内。雕花拔步床占据画面中心,棕绷床板裸露。四位全福人分列床铺两侧,神态肃穆而温柔。
围观人群形成半圆,面孔在背景中虚化,但期待的神情依稀可辨。
小雅各布的dV镜头在人群缝隙中,成为一个前景点缀。
镜头二,中景,跟随,半身,最年长的那位本家婆姨,面容慈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缓步上前,从方凳上的笸箩里,先取出一把系着红绸的新笤帚。
走到床头,执起笤帚,并不真的用力扫,而是以一种极其轻柔、充满仪式感的动作,从床头至床尾,虚虚地扫过棕绷。
笤帚划过空气,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清晰可闻。随着动作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悠远的腔调,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晰而缓慢。
“执笤扫榻,除旧布新~~~~”(动作,笤帚轻拂床板)
镜头三,特写。 笤帚上系着的红绸,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布满皱纹但洁净的手,稳稳定握着扫帚柄。
镜头四,中近景,对准四位全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