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宇听得津津有味,小眼睛眨巴眨巴,忽然扭过头,看向身旁的郭铿,嘿嘿一笑,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郭铿正全神贯注看着院里执事们指挥着人手,在落地的花轿四周布置起一圈莲花状的彩灯,被田宇一碰,疑惑地看过来,“嗯?侬作撒?”
田宇脸上堆起憨厚又带着点狡黠的笑,搓着手,压低声音道,“未来姐夫……你看,我这人吧,要求也不高,觉悟也有。你放心,我指定不能当那种黑了心的小舅子,也绝不能成为你和我姐爱情路上那块绊脚的石头、那根搅……呃,搅局的棍子,对吧?”
郭铿看着他,先是愣了愣,随即品过味儿来,一把搂住田宇三分之一的肩膀,亲热得不行,“你说,看上啥了?好说好说。”
田宇眯着眼,悠悠的说道,“那什么……我听说,有款表,叫……百搭的翡翠?说,戴上那个,穿裤衩都搭……”
他话没说完,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张凤鸾、荆明等人,已经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笑声在满院的红灯笼和那顶大红的轿子间回荡,把那热闹的气氛又烘托了几分。
此刻,轿子四周那一圈莲花彩灯已被逐一点亮。温暖的、橘黄色的灯光从莲花灯盏中透出,将朱红色的轿身映照得流光溢彩,轿顶的碧色琉璃瓦和金色螭吻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四角垂下的水晶珠帘和五彩流苏,更是折射出细碎斑斓的光点,整顶轿子仿佛笼罩在一层梦幻般的华光之中,比之白日阳光下,更添了几分神秘与辉煌。
“这就是亮轿了,”荆明对小雅各布解释道,“花轿停在新郎家,要灯火通明,照一夜,直到第二天早上发轿去迎亲。象征红烛高照,驱邪避祟,祈求平安顺遂。”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在彩灯尽数亮起的刹那,围在轿子旁的轿夫和部分乐手,再次齐声唱起了节奏更为舒缓、却带着一种吟诵调子的亮轿歌。
这一次,他们以手中的木杠,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轿杆,发出“咚、咚、咚”的闷响,作为伴奏:
“一更天啰~~~~”(一人领)
“啰喂~~~”(众人合)
“新轿落地凤凰坡,”
“啰喂~~~”
“两对红烛照金锣。”
“照轿头啰,照轿尾,”
“烛花噼啪子孙多!”
“二更天啰~~~~”
“啰喂~~~”
“轿杠挑起锦云朵,”
“啰喂~~~”
“朱帘不卷藏嫦娥。”
“亮轿心啰,亮轿眼,”
“明日抬个锦山河!”
到此,众人又开始合唱。
“轿是银丝络金鞍,”
“烛是月老牵红线。”
“今夜亮轿照乾坤哟~~~~”
“万丈喜光接良缘!”
“亮~~~轿~~~圆~~~满!!!”
喜歌声在点亮的花轿旁回荡,在满院红灯红绸的映衬下,在《大开门》欢快曲调的间歇中响起,古朴,虔诚,又充满温暖的希冀。
轿夫们古铜色的脸庞在灯光下泛着红光,眼神明亮。
这一刻,这顶静止的、华美的轿子,仿佛不再仅仅是交通工具或仪式装备,而被这灯火、这歌声、这无数道期盼的目光,赋予了生命与灵性。
静静地矗立在那里,承载着古老的礼仪,照亮着一对新人即将开始的、绵长而崭新的生活旅程。
李乐站在正房台阶上,看着眼前这灯火辉煌、歌声萦绕的一幕,看着那顶在光华流转中仿佛静静呼吸的喜轿,白天在老爷子坟前那种“落地生根”的踏实感,似乎又深沉厚重了几分。
夜风拂过塬上,带来远处田野的气息,也带来了近处浓郁的人间烟火与喜悦。
亮轿已成,只待明朝。
。。。。。。
就在李乐那边唢呐震天、花轿入宅,引得一群伴郎心神激荡、议论纷纷时,镇东头的二房大伯家,那座倚着山、窗棂上贴了新剪的大红“囍”字的窑洞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空气里浮动着年轻姑娘们身上淡淡的、各不相同的香,混合着窑洞特有的泥土气,以及一种隐隐的、难以言喻的兴奋。
然而,所有的声响,所有的动作,甚至呼吸,都在揭开了衣桁上罩布时,如同蟠桃园的七仙女被施了定身法般,戛然而止。
因为众人的目光,都如同被磁石牢牢吸附在衣桁上。
那件嫁衣,静静地垂挂在那里。
似乎,用“垂挂”也是委屈了它。那简直是一朵凝固的、燃烧着的、流动的霞。
自长安一路相随,又随大小姐来到麟州,这只装着嫁衣的特制樟木箱,终于在岔口峪被小心翼翼地打开。
此刻,当它在窑洞暖黄的灯光下完全舒展开身形时,瞬间便攫取了室内所有的光,又将它们以千百倍浓烈的、惊心动魄的红,泼洒回来。
经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