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铁矛走在最前头,脚步稳得很,像走了一辈子这条路似的。李晋乔走在他后面,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坡上。
李乐走在中段,李泉走在最后,就这么沉默地走着,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被风刮散了,飘在塬上。
爬了有二十多分钟,终于到了那处一颗红星的墓碑前。
李铁矛走到墓碑前,站定了。然后他放下竹篮,转过身,对着后面的几个人,也对着更远处那些沉默的坟包,高声说:
“爹,各位祖宗,老大带老三、还有大泉,淼他们来看您了。”
声音不高,却沉得很,在安静的塬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李晋乔走上前,站到李铁矛身边。李泉和李乐跟上,在那座墓碑前站成一排。后面几个本家的长辈,也在坟前站定了。
李铁矛从竹篮里拿出红纸,折成巴掌大的方块,压在老爷子的坟头。又拿出几根红绳,递给李泉和李乐。两人接过,学着李铁矛的样子,把红绳缠在坟边几棵干枯的蒿草杆子上。
那红纸,那红绳,在满目的黄土里,鲜亮得扎眼。
李铁矛又从篮子里拿出黄纸、元宝,在坟前堆成一小堆。然后他拿出火柴,划着,凑上去。
火苗腾地窜起来,黄纸在火里卷曲、发黑、化成灰,又随着热气流打着旋往上飘。那灰飘得很高,很高,在蓝得发假的天上,慢慢地、慢慢地散开。
李铁矛跪下了。
他跪得很慢,膝头落在黄土上,却跪得很稳,很直,一动不动。
李晋乔跟着跪下。李泉跪下。李乐也跪下了,一群人都跪下了。
膝盖触到黄土地的那一刻,李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了下来。落了地,定了根,踏实了。
风从塬上过来,吹动坟头的红纸,沙沙地响。本家里,有人开始念祷词。
“维丙戌年八月,秋云澹澹,露白葭苍。”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特殊的、像是唱又像是念的腔调。
“思我祖考,德音孔彰。今孙嗣服,嘉礼将行。焚兹喜楮,告慰幽堂。”
火苗跳动着,一字一句,像是从很老的时光里打捞出来的。在苍茫的山野间回荡。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悲喜,只是平实地禀告,殷切地祈愿。
“鹊桥欲架,麟趾呈祥。仰承遗泽,俯荐馨香。愿佑新婚,俪影双双。”
“室家谐睦,瓜瓞绵长。灵其来格,歆此一觞。永绥后嗣,世泽无疆。”
念完了。
塬上一片安静。风把最后一点纸灰卷起来,吹得远远的。
李铁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重重地磕下头去。
额头碰到黄土,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李晋乔跟着磕下去。
李泉磕下去。
李乐也磕下去。
各房各家的人也都磕下去。
额头抵着那温热的、带着蒿草气味的黄土,李乐脑子里没有乱七八糟的念头,什么也没有,就是一片安静。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正在往下沉,正在往这片黄土里,生出细细的根须来。
一下。
两下。
三下。
磕完了,李乐直起身,额头沾着一层细细的黄土。
看着面前那座青石的墓碑,看着面前那些在火里化为灰烬又飘向天空的纸钱,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走过场。
这是告诉这些长眠在这片土地下的先人,你家的血脉没有断,你家的人还在。他们要成家了,要开枝散叶了,要来告诉你一声,让你也跟着高兴高兴。
这是活着的和死去的,借着这一缕烟火,一次郑重其事的重逢。
李乐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看着李铁矛从竹篮里拿出那碗肉、那盘馒头、那壶酒,在坟前一字摆开。酒倒进三个酒盅,满上,然后一杯一杯地,洒在燃烧过后的纸灰堆上。
酒洒上去的时候,腾起一阵带着酒香的白烟,很快散了。
李乐抬起头,看了看天。天蓝得发假,一丝云都没有。那些飘走的纸灰,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几句祷词里的最后一句,永绥后嗣,世泽无疆。
后嗣,就是他,就是李泉,就是李春,就是家里那三个满地跑的小人儿。世泽,就是老李家这一百多年,在这片黄土地上,一代一代,积攒下来的那些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但跪在这儿,磕这几个头,他好像,摸着了一点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