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清梅看着她,“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推舟的人,可得看清风向水流,别推到半途,风变了,水急了,反倒不好收场。”
“风向水流,自有它的规律。该向东时不会向西。顺势而为,总比逆水行舟来得稳当。”张稚秀不疾不徐地接上,目光坦然,“我只操心,该做的事,做没做。”
这话落地,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付清梅看着她,半晌,“你说话办事,总是有理。让人没法接。”
张稚秀垂下眼,“没法接就别接。要不,一起择菜,晚上要吃。”
付清梅没坐,“你们这差不多了。”然后,她转过身,朝堂屋走去。
李乐站在边上,一直没敢动。见老太太转身,他下意识地往前,跟上了一步。
付清梅走到他跟前,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你,好好帮着干活。哪凉快哪待着。”
说完,她径直进了堂屋,推开东边那间房的房门,走了进去。
李乐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
他转身,朝西廊下走去。廊下,李钰和大娘又开始低声说话,大小姐依旧蹲在那儿择芫荽,只是嘴角抿着一丝笑意。
张稚秀坐在那儿,手里一根一根地择着,动作从容得很。
李乐走到她跟前,左右瞅了瞅,从墙根拖过一个小马扎,“咯吱”一坐,正好挨着张稚秀的竹椅。只是伸手从那盆里扯出一把,麻利的择着。
张稚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李乐抬起头,冲她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有少年人特有的狡黠,也有一种只有亲近的人才能读懂的、近乎讨好的乖巧。
张稚秀看着,眼里那点方才与付清梅说话时的清冷神色,如同春冰化水,悄然消融,换上几分慈和的笑意。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李乐的额头,带着江南吴语特有的软糯腔调,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看透一切的纵容,笑骂道,“侬个小赤佬。”
李乐嘿嘿一笑,也不躲,就着那手势,把脑袋往张稚秀那边歪了歪,脸上笑容更大,透出的、沉甸甸的亲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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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摘着菜,到底是小李厨子,手快,那四季豆在他手里,像是自己会分筋错骨,“啪、啪、啪”,几声响,就择得利利索索,老筋抽得干干净净,丢进旁边的盆里。
李乐手里不停,眼睛朝院里扫了一圈,没见着那几位,便侧过头问李钰,“大姑,我爸他们呢?”
李钰正收拾着葱须子,闻言笑道,“你爸?还有老郭,带着三个小的,再加上大泉,开车去和尚湾了。郭铿和有米,你妈,还有春儿,跟着兰馨去二房那边了,摄影那帮人在布置设备、调灯光,怕有什么不妥帖,她们过去盯着点。你大伯去镇上安置明天抬轿的轿夫和唢呐班子了,十几号人,吃喝拉撒睡,都得安排。”
李乐“哦”了一声,点点头,手里的动作更快了些。
不一会儿,那半筐豆角就见了底。他抬眼,冲大小姐递了个眼神,又冲大门微微一瞥,带着点询问。
大小姐会意,却扭头瞅了瞅东屋,又对李乐眨了眨眼。
只不过,这俩在这儿眉来眼去的,落在张稚秀眼里,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深了些,“要出去就去。”
“嘿嘿,张奶奶......”
“又不是斗鸡,见面就掐。”
这话听着是自嘲,也像是说给可能听见的人听。
李乐脸上立刻堆起那种混合着惫懒和讨好的笑,拖长了调子“哎”了一声,“按,那您和大姑、大娘先忙着,我陪她去转转,认认门儿。”
说着,站起身,顺手在裤子上抹了抹手,冲大小姐一歪头。大小姐也抿嘴一笑,放下手里的芫荽,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着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西廊,出了老宅的大门。
门外,塬上的风毫无遮挡地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气和远处庄稼地里蒸腾起的、热烘烘的植物气息,一下子将老宅院里那种沉静又微妙的氛围冲散了不少。
李乐长舒了口气,扯了扯衬衫领口,“走吧,领导视察一下我的发家致富的起始点,和尚湾。”
“起始点?”大小姐笑着拉开副驾的门,“你不是说你第一桶金是卖黄鳝、倒腾国库券、做游戏外挂、弄股票么?”
“嗯,我还干过夜场保安呢。”李乐钻进驾驶座,发动车子,“说啥你都信,赶紧卸载洋柿子。”
“洋柿子?什么?”
“没啥。”
汉兰达沿着来时的柏油路往回开,不一会儿就汇入了那条通往高速的岔路。窗外是无垠的黄土塬,远处有零星的树和村庄,像贴在巨大黄色画布上的剪影。
路面是新修的,平整,车子跑起来很轻快。只不过来来往往的拉煤的大车得躲着点儿,李乐瞅着眼前的路,心说,不知道能撑几天。
“那个和尚湾,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服务区?”大小姐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