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显摆。是让你收了这礼,心里舒坦,不觉得欠了谁。情分,不在数上。”
另一个包间,有男有女,衣着各异,但都散发着体制内的味道,声音不高,但话密。
“……说是回麟州老家办典礼,穿凤冠霞帔......”一人说道,“那边老李家几百年的祖宅,老院子.....这才是正经大事。”
“那这边为啥不办典礼?”
“你不看今儿来的是谁?”边上一人朝一个方向努努嘴,“他们家老太太在的那个小休息室.....刚才我从厕所回来,打走廊过,正撞见省里那个新来的……啧......还有报纸上常见的那位...”她比了个手势。
“啊,那这.....怎么也来了?”
“老李家办喜事,他们不来才奇怪呢。人老爷子虽然不在了,可老太太还在,还健健康康的,你不来叫声大姐?所以,你当人家是冲着典礼来的?站一站,喝杯酒,说两句吉祥话。人家那身份,能在这儿跟你一块儿拍巴掌叫好让新娘子唱一个?”
“所以啊,低调。知道低调,才叫懂规矩。”
“不过,老李还是老李”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一个戴眼镜的忽然开口,却让桌上几人都停了话头。
“我从车站派出所就认得他。那会儿他还是小民警,住筒子楼,冬天早上提着炉子去外头生火,见人就打招呼,上厕所都能隔着板子和人聊,嘿嘿,方才他过来招呼,还是勾肩搭背的样,你看他像当大官的么?”
众人摇头。
“那就对了。这才是本事。”
“那刚才那屋里进进出出的……”有人迟疑。
“那是他家的本事,不是他的。他要是端着,反倒是露怯。他就是他,老李,该啥样啥样,那才是给人看懂了,他家那些,不是用来压人的,是用来护人的。”
“这年头,懂这个的,不多了。咱们啊,就等着老李一会儿领着新郎新娘过来敬酒,咱们这桌,能放过小乐和新娘子,但,可是,可但是,不能轻易放过他!”
“就是就是!”众人附和,气氛这才松动起来,笑声重新浮上水面。
是啊,那些是高处的事情,他们这些老哥们、老街坊,今日坐在这里,为的是那份几十年的情谊,喝的是老李家这杯迟来的、却依旧滚烫的喜酒。别的,与他们何干?”
瓜子壳又纷纷扬扬地落进盘里。
门厅那边,老李得了信儿,说宾客已到齐九成,该来的都来了,站着的也都入了座。
目光越过门厅里仍三三两两聚着说话的人影,在人群中寻到李乐和大小姐的身影。
两人刚送走一拨合影的客人,正趁着空当,大小姐从手提袋里抽出一张纸巾,侧过身,极快地给李乐鬓边按了一下。
隔着几步远,见儿子微微低头,配合着那个动作,嘴角挂着点不自觉的笑。
那笑意很轻,像春水初解时浮冰边缘漾开的第一道涟漪。
老李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结婚那天。曾敏站在他旁边,趁着没人注意,悄悄用小指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行了,别在这儿戳着了。”老李对李乐和大小姐说道,“你们上去歇会儿。补补妆,喝口水。一会儿十二点一十,准时下来敬酒。”
李乐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爸,那从哪个厅开始?”
“按顺序来。你妈那儿有张单子,等会儿你还是跟着我们,”老李摆摆手,“今天人多,但不用急。一桌一桌敬,话到了,酒到了,情分就到了。别磨蹭,也别应付,脚底下麻利点,嘴头子稳当点,别弄到最后,人都吃饱喝足要走了,新郎新娘才晃悠来。”
“晓得了。”李乐点头。
大小姐也微微颔首,那身香槟色的礼服裙摆随着动作轻漾开一朵柔和的涟漪。站了一上午,她依然仪态端方,看不出倦色。
“走吧。”李乐引着她,成子、小陆跟在后面,一行人往电梯口去。
老李目送他们转过走廊拐角,才收回目光。他转身,正待往宴会厅里去,却见曾敏从侧廊过来。
她的步伐不快,姿态依旧是从容的,但老李与她做了几十多年夫妻,一眼便看出那从容底下压着什么。是意外,是某种被轻微扰动的波动。
“怎么了?”他低声问。
曾敏没立刻答。她站定,目光越过老李肩头,往门厅方向飞快地掠了一眼。那里宾客已散,只剩服务员在撤桌、收相框。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而入,在光洁的地砖上铺开一片白亮的静。
“有个人。”她说,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从偏厅过来的。没走正门。”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