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顾愣了一下:“胡杨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我妈低头,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又一根根合拢,像是在玩一个小孩子的游戏,“说了好多。说你年轻时候的事儿,说你以前就胃不好,说你这个人,看着硬,其实心里头软得很,什么事儿都自己扛。她说,让我别怪你瞒着我住院的事儿,你不是不信任我,是怕我担心。”
老顾的眼睛有点红,别过头去,看着窗帘。
我妈俯下身,把他的脑袋轻轻扳回来,看着他的眼睛:“一野,我跟了你快四十年了。你瞒我什么,我最后都会知道。但我不会怪你,也不会拆穿你。因为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她顿了顿,又说:“但是,你以后能不能,稍微听我一句?别那么拼,别那么硬扛,别大晚上带着孩子偷吃冰淇淋。行不行?”
老顾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点点头,点得很认真,像小学生跟老师保证似的:“行,以后都听你的。”
我妈笑了,手指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少来,这话你说了多少回了,哪回当真了?”
“这回当真。”老顾抓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上,蹭了蹭,“真的。以后你说不吃就不吃,你说早睡就早睡,你说复查我就去复查。都听你的。”
我妈没抽手,就那样让他贴着,另一只手还按在他胃上,继续轻轻揉着。老顾闭上眼睛,脸上的苍白好像褪去了一些,眉头也舒展开了。
窗外的光线渐渐暗下去,屋子里拢上一层黄昏的暖色。我就站在门外,看着那两道身影,一个躺着,一个坐着,手和手交叠在一起,谁也不说话,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杨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轻轻扯了扯我的袖子,小声说:饭好了,大家吃饭吧。”
我摇摇头,也小声回她:“再等会儿。”
那样的时刻,谁舍得打断呢。
后来我想,也许这就是我妈说的“给他空间”,不是不管他,不是放任他,而是用一种他察觉不到的方式,把他圈在自己的视线里。让他觉得自由,又让他知道,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回头,总有人在。
那天晚上,老顾没吃饭,喝了一碗小米粥。我妈熬的,熬了很久,稠稠的,上面结着一层米油。
老顾喝的时候,笑笑和松松趴在桌边看,笑笑小声问:“爷爷,你明天能好吗?我明天中午还想去吃面。”
老顾放下碗,认真想了想:“明天不行,明天爷爷得喝粥。后天吧,后天爷爷带你去。”
松松举手:“我也去。”
“行,都去。”老顾说着,偷偷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假装没看见,往他碗里又添了一勺粥。
我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胡杨阿姨说的话:“你爸有心事。”现在想来,她的心事了了。被这么多人惦记着,被这么深地爱着,还能有什么过不去的心事呢。
那两盒冰淇淋,后来再也没人提起过。但我知道,它们没扔。有天早上我出门早,经过厨房,正好看见我妈打开冰箱最下层,往里头又放了一盒,新买的,草莓味的。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笑笑的脚步声吵醒的。那丫头起床向来有动静,光着脚在走廊上跑,地板被她踩得咚咚响,边跑边喊:“松松,快起来,今天星期六,爷爷说要带我们去……”
玥玥翻身坐起来,跟我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心里想的肯定是一回事。
外头脚步声又折回来了,这回轻了些,大概是路过主卧门口想起奶奶说过爷爷不舒服,自己捂住了嘴。紧接着是松松含含糊糊的声音:“姐姐,爷爷呢?”
“肯定在睡觉,你小声点。”
两个小家伙嘀嘀咕咕从门口蹭过去,脚步声越来越远,往楼下去了。
玥玥靠回枕头上,叹了口气:“今天有的闹了。”
我没接话,心里盘算着老顾那脸色,昨天蜷在床上那个样儿,今天要是再让俩孩子缠一天,怕是够呛。
玥玥躺了半分钟,突然坐起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却亮得很:“哎,要不今天带他俩去我妈那儿?我妈上回打电话还说想孩子了,念叨好几回了。正好让爸好好歇一天。”
我想了想,这主意确实不错。岳父家在城西,开车半个多小时,那边有个小院子,松松上回去玩得不肯回来。笑笑也喜欢外婆,老人家会给她扎小辫儿,扎得比我妈还好看。
“行,”我也坐起来,“我去跟妈说一声。”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笑笑趴在沙发扶手上,正拿一本图画书给松松念,念的是英文,一本正经的,就是发音有点跑调。松松听得似懂非懂,蹲在地上玩一辆小汽车,嘴里呜呜呜配着音。
杨姐在餐厅摆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