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类自我本来就没有所谓的“连续性”,只是随因缘际会而不断改变,那么……
人又是如何确认过去的自己与未来的自己是同一个人?
过去与未来的自我如何形成一个流动的整体?
桥梁何在?
以及……人格覆面又是如何被认为是某一个人的?
AI向山右拳拍向第五武神剑脊,却只是虚晃,目的仅在于掩护自己的踏地动作。新的刀片从地面弹起,被他刀柄衔接。
激烈的思考。
更加激烈的剑术对决。
第五武神画出一道从下至上的撩击,阴险而玄奇,快得不可思议。
地面上狼藉一片,到处都是断裂的金属碎片。
决胜的一击却迟迟没有出现。
恩利尔心中焦急。他已经有些看不懂这一场对决了。两个向山比拼的速度并不快——若是以恩利尔的标准来看,甚至可以说相当慢了。频出的妙手、不断超越原本武技框架的发挥令他不得不叹服。
可是,为何没有决胜?
倒不如说正相反,两位向山的剑技都在经历某种“洗练”,攻防之间“杀戮”的意图正在消散。
可若说他们在相互放水也不对。剑招之中的凶险依旧存在。
只有通过心理侧写才能得到“杀意全无”的结论。
他忍不住问道:【难道难点在于“斩杀自己”?】
【胜负不是要点。】荧惑鸟沉思,【只有在极端环境之下……在来不及思考的片刻之间,“武功”与“自我”才会紧密联系。你的武功是从千万种最优策略迭代之后,依照你的个人偏好选择出来的。越是极限的情境,“自我”就越发明确。】
【两位师爷,必定是在通过比对自我,来探寻什么。他们……】
荧惑鸟也不知应该如何形容了。
两位只是在内心深处拉高博弈的复杂度,将每一分算力都投入其中。
不是每一个武者都能看清这里面的凶险之处。
恩利尔心有所感,越过那插满了刀片的比武场地,望向了数百米外落下的那个强者。
征天王大卫·克莱恩。
一道雷达波遥遥锁定。大卫也意识到对面的一重天武者已经看到自己了。他止住了自己的动作,观察向山与向山的战斗。
两人似乎有意将战斗引导到了一个刀片消耗较多的区域,附近十几米内只有几根刀片孤零零地插在地面上。战斗的节奏被迫拖慢。
这种高精度的反应对专注力的消耗是恐怖的。向山与向山均感觉到外界变得模糊,周围的一切都被抽象成噪点。
【人类对于许多事物的认知——包括生命、死亡、道德、国族、成败,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尘世的变化而产生改变。】
在第五武神飞奔向新的刀片时,AI向山的感慨追上了他的思维。
【意识形态亦只是一种精神层面的资源,会因为人的行动而增减。就好像没有人维护法律的威严与公正,法律就只会沦为压迫。】
【昨日之敌或许会是今日之友,但今日的朋友却不一定是永远的朋友。人也是会改变的。】
【既然他者会改变,那么自我也是会改变的。你我就好像不同节点的向山朝着不同方向改变。】
两把刀再次相交。
【我们又凭什么同为向山呢?】
第五武神也了解了年轻的AI所推动的境界。
无众生相——破除对群体意识的执着。
无人相——破除对他者、对社会关系的执着。
无我相——破除对自我的执着。
跳出对“社会关系总和”、对“自身全部经验”的执念,寻找其他的立场。
——遗忘对“自我”的执着……
——飞升……
【我好像明白了。原来如此。】第五武神说道,【我们原本就有一部分灵魂,存在于他人身上。他人身上的我的灵魂,才是我作为社会化个体的壳。】
难怪第九武神的时代过后,作为第五武神残躯的他突然拥有了莫名其妙的说服力。
人类集体印象的转变,相当于改变了向山长存于“集体”之中的不朽之灵魂。
被视作同一个体的人格覆面同时拥有这一部分壳层。
【是否能够被这“壳层”接纳,或者反过来,能否接纳这份“不朽”,也是能成为武神的必要条件。】
【想要飞升,就不能无视这一层。但是,也不能执着于这一层。】年轻的AI以刀刃为思考伴奏,【飞升者必须是自由的。】
如果就连“自由而全面的发展”都无法实现,那又算什么飞升呢?
【太过理想主义了吧?有些时候,能够获得力量就足够了。】
【不,只有这一点不可退让。这一步,是从古至今人类的终极理想。与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