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方才那一瞬的寂静，只是错觉。但陈平安已走到最里间一扇乌木门前。门无声开启。内里无灯，唯有一张紫檀案，案上一盏青铜古灯，灯焰幽蓝，摇曳不定。灯后端坐一人，灰袍素面，面容模糊，似被一层薄雾笼罩，连气息都难以捕捉。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少年，却又深邃如古井。“来了。”灰袍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钟，撞入识海。陈平安颔首，在案前落座。灰袍人抬手，自袖中取出一方玉匣，匣身铭刻“九曜封印”，通体冰凉，触之如握寒潭。“你要的东西，都在里面。”他道，“三枚‘玄冥子’，一枚‘破障丹’，一卷《星陨锻体图》拓本。玄冥子，可助你淬炼肉身至‘雷骨境’；破障丹，可替你遮掩天机三日，规避三境以上天人推演；《星陨锻体图》，乃上古星陨宗残卷，虽仅存第一重，却含‘引星坠体’之法，与你狂雷刀法同属刚烈一脉，契合度七成。”陈平安目光微凝。他此前所求，并非这些。他只托顾清婵递了一句话：“寻一门可助我突破三境、且不损根基的锻体之法。”灰袍人似看透他心思，淡淡一笑：“顾家女君说，你性子倔，不愿欠人太多。故此，她让我将报酬，折算成你真正所需之物，而非灵石、丹药、秘籍等泛泛之资。”顿了顿，他指尖轻叩案面，三声轻响，如雨打芭蕉。“第一，玄冥子，本价八万灵石，折半，四万。”“第二，破障丹，市价十二万，她替你压到六万。”“第三，《星陨锻体图》拓本，此物本无价，但她以一滴阴阳露为质，换得宗门特许拓印。你欠她，半滴。”陈平安沉默片刻，忽然问：“她还好么？”灰袍人一怔，随即失笑：“你既知她身份，还这般问？”“我只是想听一句实话。”陈平安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重量。灰袍人收起笑意，正色道：“她很好。昨夜子时，她独自登临顾家祖祠，在先祖灵位前静坐两个时辰。走时，留下一句话——‘清婵不辱使命。’”陈平安眸光微动，指尖无意识摩挲刀鞘。良久，他道：“劳烦转告她，东西我收下了。欠她的，我会还。”“怎么还？”灰袍人饶有兴致。陈平安抬眸，目光如电：“待我踏足三境，她若愿赴北境雪原，我陪她走一趟‘葬仙谷’。”灰袍人瞳孔骤缩，呼吸一滞。葬仙谷——苍玄界九大禁地之一，传闻谷中埋葬着上古仙人尸骸，仙血渗入地脉，化为蚀骨寒毒。千年来，入谷者逾百，无一生还。唯一例外，是三百年前，一位刚入三境的疯女人，手持断剑，独闯葬仙谷七日，活着出来，却失了左眼，右臂尽废，归来后闭关百年，终成一代剑仙。而那位疯女人，姓顾。顾清婵的先祖。灰袍人盯着陈平安看了足足十息，忽然长叹一声：“难怪她信你。”他不再多言，袖袍一挥，玉匣自动飘至陈平安面前。“东西已交，契约已成。此后，你与顾家、与她之间的事，我概不插手。但若你负她……”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冷冽如万载玄冰，“我不杀你，但会把你丢进葬仙谷最底层，让你尝尝，什么叫真正的‘仙人遗毒’。”陈平安起身，抱拳，未语。转身出门时，他脚步微顿，忽而低声道：“玄老昨日，送了我一坛‘顾家云酿’。”灰袍人一愣。陈平安已迈出门槛，声音随风传来：“酒很烈，也很暖。”门，轻轻合上。灰袍人怔然片刻，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得青铜灯焰剧烈摇晃，竟在空中凝成一朵淡蓝莲花，旋即溃散。与此同时，顾家祖祠深处。顾清婵静立于先祖牌位之前，素手轻抚香炉，袅袅青烟缠绕指尖。她眸光宁静，仿佛能穿透时空，看见三百年前那位独闯葬仙谷的顾家先祖。香炉旁，静静躺着一只青瓷酒坛，泥封完好，却已空了小半。她指尖微动，一缕神识悄然探出，越过重重院墙、密室、结界，轻轻落在东市听涛阁第三层——那扇刚刚合上的乌木门上。门内，灯焰余温犹在。她唇角微扬，如月映寒潭，清辉潋滟。窗外，忽有雷声隐隐。不是天雷，是心雷。她抬眸，望向窗外流云，星眸深处，一点淡蓝印记，悄然亮起，又缓缓隐没。而在千里之外，苍龙州北境荒原。一座孤零零的石屋内，烛火摇曳。屋中无床无榻，唯有一具青铜棺椁横陈中央。棺盖微启一线，内里寒气森森，隐约可见一具枯槁躯体，双手交叉置于胸前，掌心各握一枚漆黑符箓，符上血纹如活，正缓缓蠕动。忽然，棺中枯手，五指微蜷。一丝极淡、极诡的神识，自棺缝中悄然溢出，如毒蛇吐信，无声无息，朝着苍龙州城方向，蜿蜒而去。它掠过山川，穿过云层，最终，悬停于顾家祖祠上空。在那里，它微微一顿，仿佛感知到了什么，竟不敢靠近半分，只在百丈高空盘旋三匝，倏然折返，钻入棺缝，消失无踪。石屋内，烛火猛地一跳，熄灭。黑暗中，只余青铜棺椁，静静横卧，如一头蛰伏千年的凶兽，悄然睁开了第一只眼。同一时刻，陈平安脚步一顿，眉心微蹙。他抬头，望向北方天际。那里，云层厚重，却无雷。可他体内《太初混元经》却自行运转，灵台震动，似有预警。他未言，只将玉匣收入袖中，转身，缓步走向州城西门。西门外，十里坡。那里，有一株千年古槐，树冠如盖，枝干虬结。槐树根部，被人以朱砂画了一道隐晦阵纹，纹路歪斜，却隐隐透出几分熟悉。陈平安驻足树下，凝视阵纹三息，忽而抬手，指尖凝聚一缕雷光，轻轻点在阵纹中央。“嗤——”朱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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