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
他目光灼灼的盯着高阳,甚至带着些许说教的道。
“高相,这便是现实。”
“纵然您是大乾第一毒士,纵然您是活阎王,纵然您深谙人性,但你也绝不会真正共情到这种感觉。”
“因为你是定国公之孙,你有着顶级的权势,最强的才华,您只需要略微展露才华,便可深在帝心,平步青云。”
“可下官不一样,寒门不一样。”
“从最底层的地方县衙,到六部,再到如今的内阁,一层一层,盘根错节。”
“那些在地方上做官的,谁没有几个朝中的靠山?那些在朝中做官的,谁没有几个地方的门生?”
“同乡,是一张网。同一年科考,也是一张网,师生、姻亲,更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这是最可怕的。”
“别人都成群结队,互相照料之下,你单打独斗得怎么去拼?”
“就像昔日临江城和清水城的粮价一路飞驰,高相和崔大人前去降价,崔大人出身崔氏,身份尊贵,祖辈在朝野的关系众多,自身还前途璀璨,他光是去了那,哪怕什么都不做,当地粮商就得给他面子。”
“要不是遇见高相您这个妖怪,大乾谁能胜他?”
“尤其是到了地方,要是不配合这些人,不收钱,也不办事,只是一味地刚正不阿,伸张正义,那他们凭什么不去踩你?不去换一个更听话的来?”
“他们随便弄点乱子,再令朝堂的人奏上一奏,就足够受得了,运气好点丢官,运气不好丢命,等到来他们的人了,再反手送他一波功绩,实在是一举两得。”
“高相,这便是大乾的官场,不是单打独斗,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而是——与光同尘!”
“你今天帮了他,明天你遇到了事,他就会动用自己的关系帮你,你今天替他瞒了一件事,明天他就能替你摆平一个人,一来二去,就成了绳。”
“一根绳上的蚂蚱,谁也别想跑。”
张平、张寿听的面带严肃,暗自点头,
这若不是时机不对,得看高阳的脸色,他们真想与钱玉堂坐下畅饮,不醉不归。
钱玉堂的嘴唇干裂,惨然一笑的道。
“高相,您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是您根本不需要主动去结这张网,您只要活着,只要在大乾的官场里待着,这张网就会自动的把您裹进去。”
“迟早会有人来找你。”
“你不帮,那就是不认这个朋友,那他日,你出了事,谁又会来帮你呢?”
“更惨的是。”
“你要想当清流,你哪怕站在那什么都不做,只要挡了人家发财的路,别人也容不下你,也会费尽心思的赶你走,将你外派,将你下放,而清流自己,是没有什么盟友的。”
“清流就是大乾的异类。”
“而异类在大乾的官场上,往往是活不长的。”
钱玉堂看着高阳,彻底袒露了自己的心声,他笑着反问高阳,要一个答案的道。
“高相,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因为豪强犯了事,差点被辞官,是那人为我发话,保住了我的官,那他有事,我能不帮吗?”
“那人若是找我办事,我能不办吗?”
“就不说此等大恩情,哪怕是当初我奔赴长安赶考,那些临走之时,不求回报,来送我鸡蛋的乡亲们,他们若是来求我,我能坐视不管吗?”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我若是不帮,那是会被乡亲们戳脊骨的,可若帮了,那他们就是我的人,别说是亲戚了,哪怕是亲戚家的狗,都想吃上一份皇粮。”
“人到了一定的位置,就一定会身不由己。”
“更何况,下官心中还有一腔抱负,下官自认是有才的,下官不想一直被外放,排挤,甚至哪一天悄无声息的死在去什么偏僻地方的小道上,尸体臭了都没人知道。”
“下官想当大官,想一展心中抱负。”
“下官不想在最底层,受人欺凌,受人肆意排挤欺辱,更不想挡了别人的路,被外放出京,乃至于死!”
“下官要活,下官要一步一步的爬,爬到最高,下官要真正的掌控自己的命运!”
“然后呢?”
高阳的目光嘲讽,出声反问。
钱玉堂一愣。
高阳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一件寻常小事。
“然后你就开始收钱,与光同尘了?”
钱玉堂沉默了。
良久。
他点了点头。
“是。”
“下官开始收了。”
“一开始,是些小钱。几两,几十两,下官告诉自己,这只是人情往来,不算贪。”
“后来,就多了。”
“几百两,上千两,乃至于上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