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京城多年,十八叔这次回来,与我见与不见都不太好。而且以我对京城中人与事的了解,躲在后面出出主意的忙,总还是能帮得上忙的。”在内厅只剩下他们二人时,秦湛更压低了声音道,“京城中多有左右逢源、见风使舵之人,若是光凭道听途说,难免会被小人所趁。”
秦湛一边说着话,一边手脚麻利地将手头剩下的几张名帖分类之后,便请秦刚过来检查一下“待定”那叠。
“十八叔,南城外见面时也没找到机会,入城后你与小嫂便就被那高俅拉走。不过,在与伯纪唠叨了一夜后才发现,我想问你的那些问题,恰恰同样也是大家都想了解的。”秦湛还是习惯称呼秦刚为十八叔。
秦刚抬头笑道:“有什么问题?说说来。”
“别人以为,十八叔你以如今的这官品、贴职以及爵位之名重返京城。所以,昨日的百官郊迎、今日的门庭若市,都是极其正常的现象。但唯有我们深知,这京师虽繁华、危机步步有。否则杭州也不至于坚决拒绝太子回京的建议!”秦湛深有感触地说道。
“那你们为何又同意让我过去的想法呢?”
“伯纪说过,太子拒诏,有年幼的理由,少师你却没有,这是其一;再者和议已成后,君臣大义正在眼前,不得不去,便是其二;而且吕左丞也分析过,朝廷毕竟是朝廷,基本的脸面还是要的,总不至于单独会对少师你动手,况且少师进京期间,赵元帅亲自陈兵润扬二州,可保少师一行无忧。”秦湛先是讲了李纲那里的观点。
秦刚点了点头,这些布置,他都是知晓的,也是自己行动安全的背后保证。
“京师乃天下之中枢,其意义非同小可。北南和议、偏安东南,不过只是权宜之计,十八叔胸怀天下大局,本就是有着闯龙潭虎穴之魄力!”秦湛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观点,“所以在我看来,十八叔应诏赴京,一是向天下人彰显自己行为磊落,展示自己一心为公的坦荡心迹;二是京城既是天下中心,便是各方人才聚集之地,十八叔也只有来此,才会有最好的机会,引得所有不甘与奸党合作的有识之士,竟相投靠。”
秦刚点点道:“湛哥现在的想法与见解,可是越来越成熟了。”
“父亲一直说我愚钝,不是读书之料。但也是自从见了十八叔后才发觉,经商谋局,处处皆有学问,事事关乎天下兴亡。只是先前不知人心险恶、辜负了十八叔交予我的重任,几乎谅成大错!”秦湛口中所指之大错,便就是他未能防住胡衍明中布局、钱贵暗里背叛,将其所管的京城情报网策反了过去,最终导致秦刚在元符三年宫变事件中的被动糟糕结局,这让他之后十分内疚与自责。
“湛哥不必在意过去之事,那事我亦有考虑不周之责。”秦刚道。
“十八叔你莫安慰我。”秦湛摇摇头道,“之后这几年,我假借看穿世事,只在京城里吃喝享受、无所事事,倒也瞒过了胡衍这些人,在他们眼皮底下悄悄重建了一批新情报人员。但也正是这几年,我才算理解,十八叔当年为何一定要反对这个皇帝上位、一定不愿与那蔡京奸贼合作。你看这京师百里繁华、夜市喧闹、瓦子欢笑,却总遮不住城外流民的饥寒交迫、也救不了市井破产之民如炼狱般的悲惨生活。也正是历经这些事情,我才明白当年父亲曾经讲过的诸多朴实道理,也才算是略略明白十八叔想要实现的宏大理想!”
“哦?”秦刚眼光一扫,“你且说说如何宏大的理想?”
“放眼如今之天下,论人才,从章吕二相,到苏门菁英,以及七路帅守属官,皆奉十八叔之号令不二;论兵力,流求强军,天下无敌,小试牛刀即令西军俯首败北;论正统,元符太子在此,先帝遗诏托孤,天下归心。”秦湛所说的这几句话,却是代表着儒家对于天命所归之人的三个核心条件:人才、实力与法统。
“湛久居京城,之前只是闻听十八叔在河北治蝗灾、恤民情,轻赋兴商,一扫旧政之腐的些许小事。而这次去了流求,方知十八叔在那拓荒兴邦、教化富民;政令宽厚、赏罚分明,尤以议会之制,能广听各方心声,威信与仁德传诸四方,此为数百年来未见之治世相才!而今之官家失德,重奸佞、远贤良,好奢重赋,怠弃国政,日行无稽。十八叔之理想……”
“湛哥,过犹不及!”秦刚听到这里,不得不稍稍制止一下,“其实我也知晓,这次你去流求,与老师、黄师伯、张师叔他们多有交流。许多观点,也非你一人以为。天下大势,关乎万民之生计、更兼百世之太平,也有我华夏文明的绵延发展之展望。吾亦非矫情之人,岂有不明你们久随我之心?只是大家所想方向一致,便何须在意其些许步骤、做法的细微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