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江国方面,局势亦在同一时间急转直下。
武田信玄亲率主力围攻二俣城,已近十余日。自山县昌景自三河国回师汇合后,武田军兵力更盛,营帐连绵,将这座丘陵之上的孤城围得水泄不通。然而二俣城地势之险,远超武田信玄最初预料。
此城建在天龙川与二俣川交汇的丘陵之巅,两川环绕,天然形成两道宽阔水障。城池居高临下,武田军无论从何方进攻,都只能仰攻。陡峭山坡限制了骑兵冲锋,狭窄山路令大军难以展开,武田家引以为傲的精骑,在此地完全无用武之地,只能下马步战,步步攀援而上。
中根正照率一千两百士卒死守,凭高拒敌,滚木、擂石、弓矢,昼夜不息。武田军数次猛攻,士卒死伤枕藉,鲜血染红山坡青石,却始终无法靠近半步。武田信玄帐下诸将焦躁不已,纷纷请战,愿率死士登城,以血肉填平山路。
武田信玄端坐帐中,神色沉静,压下诸将请战之意。他深知,甲斐兵之所长在野战奔袭,而非攻坚仰攻。若在此地耗尽精锐,即便破城亦得不偿失。他冷眼观察数日,终于寻到此城唯一命门——水源。
二俣城虽夹于两川之间,却因地势高耸,无法直接引水入城。城中数千军民饮水,全靠在河岸修建高耸井楼,以长索木桶垂入河中,日夜汲水而上。井楼若毁,河水虽近在咫尺,却远在崖下,可望而不可即。
武田信玄当即定下绝水之计,令士卒于河流上游伐木取材,编结巨大竹筏,缚以巨石、重木、断柱,使其沉重难移。一切准备就绪,武田信玄择风起之日,命人将竹筏自上游放下。湍急水流裹挟着巨大竹筏,奔腾而下,势如奔雷,直直撞向岸边井楼支柱。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木石崩裂,烟尘四起。二俣城下赖以生存的井楼,应声倾塌,坠入河中,随波流去。城上守军见状,无不面色惨变。中根正照快步登城,望着河中残破木片,心沉如铁。
饮水之路,就此断绝。中根正照立刻下令全城节约用水,以木桶、瓦罐、竹器四处收集雨水,又令士卒掘地三尺寻找地下泉眼。可时值秋末,久晴无雨,雨水杯水车薪;丘陵之地石多土少,深挖数丈,不见点滴泉水。
滔滔河水在城下奔流,城中军民却口干舌燥,唇裂血出,不过三五日,饮水已然告罄。士卒疲惫不堪,士气日渐低落。中根正照日夜巡城,勉励将士,可无水可饮,再坚定的意志亦难以支撑。再守下去,只会全军渴死,满城生灵同归于尽,于此大局无补,于德川家无益。
中根正照沉吟再三,终于长叹一声,遣使出城向武田信玄请降。消息传入武田军大营,诸将纷纷进言,劝武田信玄斩杀中根正照,以儆效尤,震慑远江国诸势力。武田信玄却摇头不许,他有更好的处理办法。
次日,中根正照素服自缚,出城入帐请罪。武田信玄亲自起身,解开其缚,温言抚慰:“汝以千二百之卒,挡我数万之师,坚守十余日,尽心竭力,忠勇可嘉,此乃义将,何罪之有?”他不仅不杀中根正照,反而赠予马匹,送其安然返回滨松城。
左右家臣不解,武田信玄淡淡一笑,随后一语道破心机:“中根正照一人之死,于我武田家无用。不若放其归去,远江国众,自见大势所向。”此言如刀,直刺德川家在远江国并不牢固的根基。
二俣城一失,滨松城与远江国北部、东部诸城的联系彻底断绝。德川家康被彻底锁死在滨松城一隅,内外交通断绝,粮道被断,消息不通,宛如困守孤岛。中根正照孤身返回滨松,带回的不是败战之身,而是二俣陷落、武田军势不可挡的绝望消息。
滨松城内,人心惶惶,家臣失色。
远江国各地国众本就在武田家与德川家之间摇摆观望,此前一言坂撤退战后,德川家康主力尚存,又传出织田家援军将至,是以人心尚未崩散,故而无人敢轻易倒戈。而今岩村城被破,织田家东侧受困,可谓自顾不暇,援军只怕遥遥无期;二俣城出降,滨松城孤立无援,德川家康可以说是再无回旋余地。
诸豪族眼见德川家大势已去,再无翻盘之望,纷纷遣使携带人质、书状、贡品,前往武田家军营献款纳降,输诚表忠。崩塌式的倒戈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席卷整个远江国。德川家康数年苦心经营的领地、人心、屏障,一朝瓦解,烟消云散。
朔风再临天龙川,河水滔滔,呜咽如哭。
岩村城已然易主,二俣城终归武田,东美浓防线洞开,远江国人心崩散。武田信玄上洛之路,唯一阻碍便是滨松城,而数万武田精锐,兵锋自然直指滨松城。而滨松城内的德川家康,此刻才是真正陷入进退无路的绝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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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松城凝重得如同冻结的寒水,每一缕朔风都裹挟着绝望的气息,灌进城池的每一处角落。远江国的国人众倒戈之声此起彼伏,德川家康苦心经营的远江国,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