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您再看看这尊菩萨的面相,这叫丰润饱满,眉骨清晰,眉如新月,细长舒展。眼帘低垂,并非无神,而是表现出一种内敛的慈悲和禅定的宁静。”
“您看这嘴角,”陈阳的手指虚点那抹含蓄的微笑,“这抹微笑,极其微妙,不是程式化的咧嘴笑,而是通过面部肌肉的细微起伏和线条的柔和处理,营造出一种慈和内蕴、悲悯众生的神情。”
“这种高度的艺术表现力和情绪感染力,需要雕刻者不仅技艺精湛,更要深谙佛法奥义与时代审美。近代仿品,追求形似已属不易,何来这等神韵?何来这等跨越千年的静谧力量?”
陈阳的话语仿佛带着魔力,让在场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再次仔细端详那尊菩萨像。越看,越觉得那面容确实安详慈悲,越看,越觉得那微笑确实温暖人心,绝非呆板可言。赵鉴定师也不由自主地凑近了些,眼中露出深思。
陈阳用手丈量着佛像,笑着缓缓开口,“您说比例失调、姿态笨拙。殊不知,这恰恰是隋代造像时代特征的体现。”
“隋代结束了南北朝长期分裂,文化艺术急需整合与重建,在佛像造型上,正努力摆脱北朝后期某些程式化、略显清瘦的模式,尝试探索新的、更具量感和稳定感的范式。”
“这尊像,头部略大,肩宽胸厚,腹部微隆,整体重心下沉,营造出一种沉稳雄健的视觉感受,这与隋代大一统初期,追求雄厚、庄严的帝国气象是暗合的。”
“它或许没有唐代那种极致的和谐与飘逸的动感,但这正是其历史定位所在——一种探索中的、充满力量感的朴拙之美。将此视为‘比例失调’,是忽略了历史语境下的审美多样性。”
“关于工艺与细节。”陈阳指着头冠和璎珞,“诚然,此像历经千年,有残损,表面也有风化磨损。”
“但请您细看残留部分的工艺水准。”
陈阳伸手指向佛像头顶,“这四瓣花冠,每一瓣的层次、弧度、边缘的处理,都清晰考究,正面化佛虽小,但姿态、衣纹依稀可辨。”
“璎珞虽残,但剩余的珠串,大小均匀,排列有序,连接处的处理一丝不苟。”
“至于破损断面,您看这风化的边缘,这钙化的层理,这自然老旧形成的酥脆质感,与石质本身融为一体,绝非新断裂的锐利茬口。真正的做旧,往往在破损处用力过猛,反而留下不自然的痕迹。此像的残损,恰恰是岁月真实的见证。”
“您说‘石料不对,包浆做旧’。”陈阳用手指关节轻轻叩击佛像背部,发出沉稳的声响,“此像所用石料,是上好的汉白玉或类似优质白石,质地均匀细腻,致密温润。”
“这正是千年以来,受空气氧化、香火熏染、人手摩挲,表面自然形成了一层深厚莹润的‘玻璃光’包浆,光泽柔和内敛,由内而外透出宝光。”
“您再看衣纹深处、璎珞缝隙这些不易触碰之处,”陈阳示意赵鉴定师用放大镜观察,“土沁、钙化痕迹自然分布,与整体包浆融合无间,层层叠叠,这是时间才能留下的密码。您所说的‘茶叶水鞋油做旧’,只能产生浮于表面、油腻污浊的假光,且难以做出如此自然、深入肌理的层次感。真假包浆,高下立判。”
赵鉴定师接过放大镜,依言仔细查看,眉头渐渐舒展开,又微微蹙起,显然是看出了门道,与胡明之前的判断产生了巨大反差。
听陈阳这么说完,赵鉴定师急忙放下来放大镜,打开手电,以侧光打在佛像背部不易触碰的区域。在强光下,石质呈现出一种均匀细腻的质感,晶莹温润,绝非粗石所能有。
而那层包浆,在光线下显现出深厚莹澈的质感,如同上了一层透明的釉,光泽由内透出,柔和悦目,绝无油腻污浊之感。
一边看着,赵鉴定师一边微微点头:“这小伙子说的没错,这些角落,未经刻意摩挲,包浆依然均匀,且与石肉紧密结合。”
“油烟熏染,岂能做到如此均匀深入、宝光内蕴?这只能是漫长岁月中,自然氧化、微小物理摩擦、以及可能存在的香火长期虔敬供奉共同作用的结果,是时间赋予的无价印记。”
“最后,说‘型制不符隋代特征’。”陈阳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此像头戴四瓣花冠,冠正面浮雕化佛(阿弥陀佛),这是隋唐时期观音菩萨造像的重要标识之一。”
“胸前佩戴宽项圈,中央原嵌摩尼宝珠,璎珞装饰繁缛富丽,穗形璎珞带、联珠纹、花饰等元素,均为隋代常见。”
“体态敦实厚重,腹部微隆,姿态在沉稳中已初具动感,正是从北朝清瘦向唐代丰腴过渡的典型体现。这些特征,在考古发掘的隋代石刻、敦煌隋窟彩塑中均有大量印证!”
“胡老师,您所谓的‘型制不符’,不知是依据哪朝哪代的标型器?还是说,您对隋代造像的认知,本就停留在书本的只言片语,未曾深入观摩过足够多的实物?”
一连串专业、精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