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站在红木长案前,目光沉静地再次扫过桌上那三件刚刚被十万巨款“买断”的物件,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案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细微而规律的笃笃声,仿佛在敲打着某种无形的算盘,又或是在消化方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交锋与决策。
秦浩峰和劳衫早就按捺不住满心的惊涛骇浪与疑惑,见陈阳回转,立刻围拢过来。两人的眼睛都瞪得溜圆,目光在陈阳脸上和那三件宝贝之间来回逡巡,胸腔里那颗心砰砰直跳,又是兴奋又是后怕,更多的是一种目睹了巨额交易却尚未完全明了其价值的巨大好奇与震撼。
“哥!”秦浩峰率先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指着桌上那三件东西,又比划了一个“十”的手势,“十万……十万块啊!我的老天爷!咱们子阳寄当行从开业到现在,经手的物件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了,可这……这可是头一遭,一笔买卖就出去十万!”
“这……这三件东西,真值这个数?那姓李的说的那些话,靠谱吗?万一……”&nbp;他咽了口唾沫,没敢把万一出事了说全,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劳衫虽然没说话,但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惫懒笑意的眼睛,此刻也满是凝重和探究,紧紧盯着陈阳,等待着他的解释。十万现金,在九十年代中期,足以在江城最好的地段买下一套相当不错的房子,或者盘下一个颇具规模的店面。这手笔太大了,大得让人心惊肉跳。
陈阳闻言,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看着两个得力手下那副紧张又好奇的模样,不由得嘴角一勾,露出一丝混杂着疲惫、释然与隐隐兴奋的复杂笑容。他走到主位坐下,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值不值?”陈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沉稳从容,甚至带着一丝教书先生般的笃定,“糖豆,老三,我跟你们这么说吧。今天这十万花出去,单凭这两件瓷器——”
他用下巴点了点那件雍正花台和嘉靖执壶,“它们的价值,就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个数。至于那幅吴镇的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深邃的光,“里面的门道更深,今天先不说它,以后有机会再细讲。咱们就先聊聊这两件瓷器,为什么我说它们绝对值,甚至可以说是捡了个天大的漏。”
秦浩峰和劳衫立刻屏息凝神,拉过凳子坐在陈阳对面,如同两个最认真的学生。他们知道,老板这是要开讲了,而每一次这样的“开讲”,都意味着他们将接触到古玩行里最核心、最深奥的知识。
陈阳放下茶杯,先将目光聚焦在那件造型繁复华丽至极的雍正花台上。他没有直接说价值,而是如同一位严谨的学者,从最基础的工艺开始剖析“我们先说这件‘清雍正御制洋彩浮雕巴洛克式花卉螭龙纹花台’。”
陈阳的声音清晰而富有节奏,“刚才我跟那姓李的,主要讲的是它的出处,关联到圆明园‘慈云普护’,那是历史背景和来源推断。”
“而现在,我们要看的,是它本身——它的工艺到底难在哪里,精在哪里,为什么说它‘了不得’。”
他伸出手指,虚虚地沿着花台那变化多端的轮廓勾勒“首先,看成型。”
“这种器物,在景德镇御窑厂的术语里,叫做‘镶器’。什么意思?就是说,它不是像普通的碗、盘、瓶那样,可以用辘轳车拉坯一次成型。”
“它的造型太复杂,上下层次太多,有棱有角,有凸有凹,只能像搭积木、做榫卯一样,用事先拍练好的泥片,一块一块地裁剪、拼接、粘合而成。”
《陶冶图编次》“圆琢洋彩”(局部)
陈阳的语气加重“你们想想,泥是软的,湿的,要拼接出如此规整、对称、复杂的立体造型,还要保证在阴干过程中不开裂、不变形,最后送入窑炉,经受一千三百度以上的高温考验而不歪斜、不炸裂……这其中的难度,简直是百里挑一,甚至千里挑一。”
“稍有差池,前面所有功夫全部白费,一堆昂贵的原料和匠人无数的心血就化为一窑废品。所以,能烧造出如此周正完美的‘镶器’,本身就是当时御窑厂顶尖工艺水平的体现。”
他顿了顿,继续道“第二,看这上面的浮雕和堆塑。”
陈阳的手指指向花台上那些栩栩如生的巴洛克式卷草花卉纹和威严的螭龙纹,“这些立体的装饰,不是画上去的,而是用印坯模印出雏形,再由专门的雕刻工匠,用极细的工具,一点点雕剔、修整出来的。”
“这个过程,极费人力,更费时间,要求工匠有高超的雕塑技艺和极大的耐心。一刀刻错,可能整个局部乃至整体都要推倒重来。这不仅是技术活,更是艺术活。”
“对于这两道工序的繁难,”陈阳仿佛在引经据典,“雍正乾隆时期的督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