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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书库 > 朕真的不务正业 > 第一千二百二十章 牧羊人和羊群

第一千二百二十章 牧羊人和羊群(2/2)

他纹丝不动,声音愈发洪亮:“……游廊春,游廊春,酒浓人醉,弦歌不知处!”火光中,天守阁解下披风,裹住一个蜷缩在角落的六岁女童——她脚踝上铜铃已被剪断,只剩一道暗红勒痕。女童把脸埋进他胸甲缝隙,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里枯叶。天守阁轻轻拍她后背,哼起一支不成调的童谣,调子来自松江乡间,词却是即兴编的:“铃儿不响了,铃儿睡着了,阿爹打鬼去,阿娘煮粥了……”次日寅时,毛利辉率三百武卫拔营西返。临行前,天守阁交给他一只紫檀匣子,匣内无他物,唯有一卷泛黄纸页——是万历七年皇帝亲笔所书《海防十议》,纸角有朱批小字:“此议若行,倭患可息百年。然须破三障:一曰势豪之贪,二曰文吏之怯,三曰武夫之惰。破障者,非刀斧,乃薪火。”毛利辉伏地叩首,额头触到青砖缝隙里渗出的露水。起身时,他看见天守阁背后,江户川方向升起了第一道晨光。那光刺破薄雾,恰好落在城头新立的界碑上——碑文是昨夜工匠连夜凿就的八个大字:“王化所及,止于潮线”。界碑背面,另有两行小字,是天守阁亲题:“潮退处,倭人耕织;潮涨时,汉舰巡弋。此非疆界,乃呼吸之间。”毛利辉握紧紫檀匣,翻身上马。马蹄踏碎晨霜,惊起一群白鹭,翅尖掠过界碑,飞向相模湾浩渺烟波。他忽然明白,所谓分封郡县之制,从来不是朝廷赐予江户人的恩典,而是皇帝扔进海里的秤砣——秤一头压着倭国千年积弊,另一头,压着大明万里海疆的命脉。而此刻,远在京师通和宫的朱翊钧,正将一份新呈的奏疏推给王家屏。奏疏封皮上墨迹未干,写着《请敕江户总督府设“义塾”以教倭童事》。王家屏展开细读,眉头越锁越紧:“陛下,此议若行,岂非纵容倭童习汉文、晓礼法?他日反噬,恐成心腹大患。”朱翊钧啜了口茶,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将谢的海棠上:“王卿啊,你可知倭国为何至今仍奉唐风为雅?因彼辈只摹其形,未得其魂。我大明教倭童读书,不教四书五经,专授《千字文》《急就章》,辅以算学、农桑、医理。三年后,能写百字者,授皂隶;能算百题者,授库吏;能辨百药者,授医官。”他搁下茶盏,瓷底磕在案几上发出清越一声:“等他们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再教他们写‘大明’二字。等他们算清一亩稻田产谷几石,再让他们算算,长崎港一年吞吐倭奴几何——算得出来,便是忠臣;算不出来,仍是愚民。”王家屏默然良久,忽然想起昨日高启愚在内阁值房里的话:“次辅,您说律法是牵牛绳。可牛若识得绳结,会不会自己解开?”此刻,他望着皇帝平静的眼,终于彻悟——所谓教化,从来不是把牛牵进圈栏,而是把牛牵到井边,让它看见水里自己的倒影。“臣……领旨。”王家屏俯首,声音微颤,“即拟诏书,敕江户总督府设义塾百所,凡倭童七岁以上,无论贵贱,皆须入学。束修……由总督府支应。”朱翊钧点点头,目光投向殿外。一只信鸽正掠过檐角,翅下绑着江户加急塘报。他没去接,只对张诚道:“告诉熊廷弼,倭童义塾的课本,朕已命尚宝监刻好了。头一批五百部,今日就装船出海。”张诚躬身应诺,却见皇帝忽然从御案抽屉取出一方旧印——印面磨损严重,依稀可见“松江府学”四字。这是万历初年张居正督学江南时,亲手所钤的教谕印章。朱翊钧摩挲着印纽,轻声道:“告诉熊廷弼,这方印,让他盖在第一本《千字文》扉页上。就说……先生虽远在万里,课业不可荒废。”同一时刻,大熊廷弼西门外三里处,新辟的义塾工地上,数百倭人正夯土筑基。阎士选挥汗如雨,将一块青砖嵌入墙基。砖缝里,他悄悄塞进一枚铜铃——不是极乐教的邪祟之物,而是他用倭国古法熔铸的新铃,铃壁内侧,阴刻着两个汉字:春醒。风过处,铃声清越,惊起林间无数归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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