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琴声清越，竟压住了满堂呵斥。待弹至“乃安斯寝，乃寝乃兴，乃占我梦”一句，她忽将琵琶横放膝上，解下腰间荷包倾倒于案——里面滚出三枚铜钱，一枚正面铸“万历通宝”，一枚反面刻“谢氏快意”，第三枚却是孩童磨牙用的玉蝉。“谢山长给钱买我身子，我收了；”她声音平静如古井，“可他每月初一送这玉蝉来，说是替我儿求平安。我儿五岁夭于痘疹，临终攥着这玉蝉不肯撒手。”她抬眼环视诸官，泪珠坠在琴弦上，叮咚作响，“大人问我是否受迫？我倒想问，若谢山长真禽兽不如，为何肯为我儿延医问药三年？又为何在我夫君病故后，悄悄替我偿清夫家欠债？”堂内霎时死寂。高启愚搁下朱笔，窗外雪光映得他眉间沟壑如刀刻。他想起谢登之当年在岳阳书院废墟上重建学舍，自己曾亲眼见这位户部尚书用冻裂的手掌搬运砖石，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灰。谢尚文或许烂透了，可谢登之坟前那株枯死的柏树，真是因儿子十年未祭而凋零？还是因谢宅后院那对亲生父母闭门不出的悲泣，早已吸干了地脉？正月十五，元宵灯会。武昌大学堂仪门前搭起高台，新铸的青铜钟悬挂其上。高启愚亲手撞响第一声，洪钟震得檐角冰凌簌簌坠落。钟声未歇，台下忽有孩童齐诵《保赤要旨》，稚嫩嗓音穿透寒夜：“饥则食，寒则衣，病则医，危则护……”诵声渐盛，竟有上千童子自四面八方涌来，每人手持一盏纸糊的莲花灯，灯芯燃着豆大火焰，在风中明明灭灭。高启愚仰头望去，但见万千灯火汇成星河，蜿蜒流向长江——那里泊着三艘崭新的官船，船头挂“育弘班巡江诊船”旗号，甲板上整整齐齐码着百口药柜，柜面漆着朱砂写的“急症”“痘疹”“伤寒”字样。此时京师，朱翊钧正于乾清宫批阅高启愚的奏报。烛火跳动间，他瞥见奏疏末尾夹着张素笺，是高启愚亲笔小楷：“臣查武昌府存粮，今岁较去年增三万石。问仓吏，答曰：谢尚文强征各乡‘育弘米’，每亩摊派一斗，美其名曰‘幼学口粮’。然米入仓即转售快意楼，所得银两，半数购胭脂水粉馈赠女先生，半数充作‘讲学润笔’……”皇帝手指缓缓抚过“育弘米”三字，窗外恰有爆竹炸响，红纸屑如雪片般粘在窗棂上。他忽然想起万历七年，自己还是太子时随张居正巡查京营，见兵士啃食发霉的麸饼，老元辅蹲在泥地里，用指甲刮下饼上霉斑细细查验。那时张居正说过：“天下事坏在‘名实不符’四字，名曰育才，实为敛财；名曰忠孝，实为悖逆。”翌日早朝，胡宗宪捧出新拟的《育弘班章程》。当念至“凡学堂所收膏火银，须经乡绅公议，每季公示于村口槐树，银两去向须载明‘米价几何’‘炭价几何’‘药费几何’”时，吏部尚书突然出列，颤巍巍递上一份名录：“陛下，此乃武昌府三十七乡推举的‘育弘监事’名单，为首者，乃谢登之当年在岳阳书院的首徒，现为乡塾蒙师……”朱翊钧未接名录，只凝视着殿外初升的朝阳。金光刺破云层时，他忽然道：“传旨，谢登之追谥‘文贞’，准建祠于岳阳书院旧址。另，着礼部刊印《谢文贞公遗稿》，首篇即录其手书《育弘班训》——‘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旨意传出，京师大学堂的梧桐枝头，两只喜鹊正衔草筑巢。它们不知晓，此刻千里之外的武昌，高启愚正将谢尚文遗留的《阶级论》八卷投入火盆。火焰腾起瞬间，他看见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的《岳阳书院学子名录》，谢登之的名字旁，用工整小楷写着：“幼子尚文，年七，性敏，宜习《孝经》。”火舌吞噬纸页，灰烬盘旋上升，恍惚化作一群白鹤，掠过长江水面，飞向云层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