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彬的分析听起来严谨而周全,完全是一个老牌特务头子在权衡重大行动时的应有姿态。
然而,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推心置腹,实则寒意?冽的提醒:
“只是,周队啊,你考虑过没有?这个计划要实施起来,是有一定......难度的。”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紧紧锁住叶晨,“你怎么跟日本人说?你还记得前年八月,农安县那场鼠疫吧?”
叶晨的心,在听到“农安县鼠疫”几个字时,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但面上依旧保持着倾听的专注。
高彬似乎陷入了某种冰冷的回忆,声音也飘忽了一些:
“他们是怎么控制的?拿什么控制的?那个鼠疫菌......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高彬连续几个问句,却并不需要答案,因为答案早已是哈城,乃至整个伪满高层心照不宣,噤若寒蝉的秘密。
“谁也没问,我想......谁也不敢问!”
高彬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叶晨脸上,变得锐利如刀:
“所以啊,有些事情,大家都是心知肚明。谁先捅破,谁先倒大霉。”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揭开了那“绝妙计划”背后最血腥,也最危险的真相。
高彬哪里是在担心叶晨的处境?他是在担心自己!他怕这个胆大包天的计划一旦启动,最终会像农安县的鼠疫一样,成为日本人在必要时可以轻易切割、丢弃,甚至反过来用来灭口的“脏活”。
他作为特务科长,叶晨的顶头上司,一旦事情有变,必然首当其冲,被推出去承担“擅自行动”、“违反国际公约”、“破坏?满亲善”等等一切可能的罪名。到那时,别说升迁,能保住性命和现有的一切,恐怕都是奢望。
这个老狐狸,果然奸诈到了骨子里。叶晨抛出的“毒丸”再诱人,他也先看到了其中足以致命的“毒性”。他没有被功劳冲昏头脑,反而第一时间想到了最坏的可能,以及如何自保。
叶晨心中暗叹,果然没那么容易让高彬完全跳进坑里。但他脸上并未露出失望或慌乱,反而在高彬话音落下后,陷入了短暂的,仿佛被点醒后的沉思。
他端起已经半温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借此短暂的空隙,调整着表情和说辞。放下茶杯时,他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混合着恍然,感激与决绝的神情。
“科长,”
叶晨的声音低沉而诚恳,带着一种为上司分忧、勇于担责的姿态:
“您提醒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只看到了机会,没看清背后的凶险。这种事......确实不能轻易捅到日本人那里,尤其是直接提出‘加料”。”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看似退让,实则将高彬与自己进一步捆绑,同时自己承担更多风险的建议:
“高科长,您看这样行不行?这件事,既然是我提出来的,就由我先去......试探一下。
不是正式汇报,就是私下里,找机会,用请教或者闲聊的方式,摸摸特高课那边某些人的口风,看看他们对这类特殊手段”的态度,以及对关大帅这种人的看法”。
如果感觉苗头不对,对方反应冷淡或者警惕,我立刻闭嘴,就当从没提过。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叶晨语气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着高彬,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
“如果......万一他们对此感兴趣,甚至主动提出可以‘提供技术支持,那说明这条路或许能走。
到时候,您再‘适时’地浮出水面,来主导全局。功劳,自然是科长您的。
如果有什么不妥......所有试探的举动,都是我周乙个人的想法和行动,与科长您无关。”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有功,咱们(主要是你)领;有祸,我来背。我去当那个探路的卒子,踩雷我先上,摘桃子你来。
高彬眯着眼睛,仔细品味着叶晨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叶晨这番表态,几乎完美地迎合了他既想捞功又怕担责的矛盾心理。
让这个家伙去试探,成了,自己可以顺势接手,攫取最大利益;败了或引起怀疑,叶晨就是现成的替罪羊,自己可以随时切割,这确实是个对他极为有利的方案。
只是他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叶晨为何如此“积极主动”地揽下这最危险的差事?是真的急于表现,还是另有所图?但无论如何,这个提议对他高彬而言,风险降到最低,而潜在的收益却丝毫未减。
贪功,更怕死。这是高彬性格中难以克服的弱点,也是叶晨此刻能够利用的缝隙。
"Bm......"
高彬缓缓开口,脸上露出了更加“真挚”的感慨之色,甚至带着一丝“不忍”:
“你这......让我说什么好。为了工作,你真是......把个人得失都置之度外了。”
高彬这话虚伪得近乎直白,但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演着戏。
“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