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万人之上,可那高阶之下的万万人,都在盯着他手中的权柄。
谁都想要分上一些。
所谓孤家寡人,莫过于此。
此时蹇硕已然引着刘备走入园中。
刘宏将手中酒杯放下,朝着刘备笑了笑。
玄德,何来之迟?
…………
小苑里,蹇硕连忙跑到灵帝身后,抢过一旁小宦官的竹扇,小心翼翼的给灵帝扇了起来。
刘备行礼已毕,站在阶下,低眉垂首而立。
刘宏打量了刘备片刻,这才突然开口道:玄德,你可知罪?
刘备虽不知他是何意,可也只得应承道:备知罪。
何罪?
刘备虽然不曾抬头,可也能听出刘宏的嗓音里带着些笑意。
陛下说是何罪便是何罪,备唯有认罪。刘备低声道。
好一个唯有认罪。刘宏大笑着起身,玄德之罪,便在何来之迟也。抬起头来。
刘备抬起头来,这才看清这个阶上的帝王。
身形消瘦,故而显得那件长袍极为肥大,面色有些苍白,脚步虚浮,似是沉迷酒水所致。
听闻玄德是汉室宗亲,又是从幽州涿郡而来,那可曾见过刘幽州?刘宏笑道。
备来雒阳之前倒确是见过刘幽州。刘备应道。
刘宏招了招手,玄德无须拘谨,既为汉室宗亲,你我便是一家之人,可上前来,你我下上一局。
刘备上前数步,身侧的护卫已然是各自按住刀柄。
他左右打量了一眼,此时他虽是身无寸铁,可神情也不见慌乱。
刘宏见了他的神情,笑道:无须如此,玄德为我同族,岂会有其他心思。
周围禁卫这才将按刀的手放下。
刘备上前几步,来到刘宏对面。
桌上摆着一副象棋。
玄德,你这象棋倒着实有意思。他捻起一个炮,非止用于赌戏玩乐,也可用于兵阵演练之事。
你在东南做的事情不差,听说在缑氏山上,你也有腹有锦绣刘玄德之名。我刘家宗室之中出了你这个人物,总是让人高兴的。
原本手中已然执棋,正准备落子的刘备手中的棋子悬而不落,陛下过誉了,备不过是边地一武夫,当不得陛下的赞誉,至于备这汉室宗亲一事,还请陛下查阅族谱,免得日后在外有人说些风凉话。
刘宏却是摆了摆手,摇头笑道:无须如此,朕说你是,你便是。如今宗族分支甚多,莫说玄德是在涿县这宗室聚集之地,哪怕是散落在外,只要是有本事的,想要认祖归宗都不是难事。
多谢陛下。刘备便要起身行礼。
刘宏此言倒是为刘备去掉了不少麻烦,要知他虽然一直自诩汉室宗亲,可到底出身贫寒之家,这汉室宗亲的身份有些人未必会认下,随着他越发登
高,便越是如此。
如今刘宏既已开口应下,日后那些人自然再无质疑的理由。
小事而已。数百步之后,刘宏手中提子,轻轻落下,棋盘之上已然成了绝杀之局。
其中固然有刘备刻意相让,可刘宏确也是天资横溢,接触象棋不过短短时日,已然算的上是个好手。
刘宏一边将棋子收入棋盒之中,一边对刘备笑道:玄德,朝中的公卿也好,宦官也好,都如这棋盘上的棋子,而朕便是这棋盘之外的棋手,朕要他们如何,他们便要如何。相也好,士也好。朕要他们死,他们便要死。
刘备点了点头,天下是陛下的天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古之常理。
可你不同。你是我刘家子。刘宏却是笑道:若天下人可分三等。朕在最高处,其下便是你们这些汉室宗亲,再其下,才是那些外姓之人。管他什么名臣名将,非我刘氏一族,都非可信之人。
玄德,如今你既然为我汉室子弟,也要为我汉室多多出力。
他笑望向刘备,所以你想要个什么赏赐,要官位还是财货,朕都许给你。
刘备摇了摇头,直言道:谢陛下赏识,然备如今资质尚浅,故而不要官位,也不要财货。只想要名望。
刘宏大笑,好!那朕便应下你了。朕也等着你这刘家雏虎为朕所用之日。
…………
日落之时,一个宦官带着刘备走在出宫的路上。
他转头回望,甬道长长,不见尽头。
落日的红霞将整处宫殿都染在一片血红之中。
刘备叹息一声。
使天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