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整个东边的天,却被烧透了。
光是从山背面翻过来的——不是日落的那种温柔的红,是活的、跳动的、一刻也不安宁的暗红色。果洛戈的山脊线像一道锯齿,把那些光和火切割成一条条细长的裂隙。烟从裂隙里挤过来,翻过山,一层一层往天上堆,堆成另一座山,一座会动的、灰黑色的山。
阳光被西边的云层藏住,又被东边的烟遮去大半,落到小镇上的时候已经没了正午的力气。那光是脏的,黄不黄、灰不灰的,像蒙了一层陈年的旧布。照在脸上,人人都是那层颜色;照在那些还没完工的屋架上,木头泛着一层不干净的白。
芬格里特的眼睛没看西边那颗被云藏起来的太阳,而是一直盯着东边——盯着果洛戈的山脊,盯着山脊上那些翻涌的烟,盯着烟底下那一闪一闪的红光。
炮火仍在继续。一下,又一下。没有规律,但一直没有停。
隔着一整座山,那声音传过来已经软了、钝了,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砸夯,砸的是湿透的木头,闷闷的,每一下都砸在胸口上。有时候是一声闷响,有时候是连着几声——那会儿,山脊后面的红光就连成一片,把整条山线的轮廓都照出来,像一头趴在那里喘息的巨兽。
“这声音,怎么跟刚才的不太一样?”貌似已经老实的贝里突然道。
他有点欺软怕硬。
朗宁一句冷酷的话、一个冷峻的眼神,便将贝里吓退了。弟弟这位脑子不太好使的岳父似乎意识到强闯不是好办法,于是主动退到照云楼之下,在楼梯上坐了下来。费赛尔则在一旁陪着。
芬格里特不知道他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同弟弟说话。但费赛尔还是回答了——他说,“口径不一样,这次是个大家伙。之前的口径都不如这次的。之前的应该是75炮,压力大,初速高。火药全在管子里炸,没地方跑,全推着炮弹出去。那声儿——你听,是崩,不是闷。尾音收得干净,不拖泥带水。就像……大锤砸在铁砧上。但不是砸一下,是砸完之后铁砧自己还在嗡嗡嗡地颤,所以声音响,震慑力也十足。”
他顿了一顿,又道,“但这次的炮击,声音散,拖沓。父亲请仔细听尾音——噗……像什么东西被闷在布袋里炸开。因为它的后边是开的,火药燃气往后喷,声儿往后走,往前传过来的就只剩这些乱七八糟的。”他用手在空中划了个散开的扇形,“没有膛压,没有那种脆生生的震。就是钝,闷,一团一团的。它应该是106,还是经过改良的。”
弟弟脑子也不好使!这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情去科普……
“你不是学气象的吗?”贝里略显惊讶地问。
费赛尔挠挠后脑勺,腼腆地说,“这算……个人爱好吧……我从小就喜欢看兵器相关的书籍,像《轻重武器大全》,我年年都定。”
“那怎么学上气象了?公司的武器防卫部,发展更好吧?”
费赛尔说,“天气是长远的事,而武器,不过是人类文明发展中颇为短暂的一部分而已。这是校长说的,我当初的志愿,也是他推荐的。还有一本书影响了我……那本书上说,有办法治愈地球……”
贝里哼了一声道,“可眼前的事都顾不过来,还管什么地球的死活?就像现在似的,出也出不去,跑也不能跑,只能坐在这里等死……呵,何谈什么未来啊。”
“父亲大人,您吉人自有天相,您一定会没事的……”弟弟突然抬头,告诉芬格里特,“姐,我们都会没事的。”
我可不怕,我有机甲的保护。
芬格里特什么都没说。
贝里惊讶道,“你也会拍马屁?我还以为你只是个书呆子呢。唉,什么吉人自有天相……都是糊弄人的鬼话……如果我真是什么吉人,也不至于沦落至此……我从来不信这个,你最好也别信。”
费赛尔讪讪一笑。
西边的太阳从云层里挣出来一瞬,又沉进去一些。那颗虚幻的橙子已经快落到山后面去了,光线更斜、更软,穿过东边那层烟的时候被滤得只剩一点颜色。镇子上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的,投在没有完工的地基上,投在那些简易木棚的板壁上。
接着,有风经过。
风是从海那边来的。翻过果洛戈,穿过那些烟,把那边的味道送到镇子上。先是焦糊的木头,然后是烧胶皮的臭,再然后是一股子腻乎乎的、让人犯恶心的腥。看来是炮弹引起了大火。芬格里特不禁担忧起朴松民等人的安危。
又一串闷响从山那边滚过来。连着五六声,像有人在那边放一挂湿了水的鞭。每响一下,芬格里特的心便紧上一分。
烟还在往上堆,光还在闪,闷响还在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太阳落到山脉边缘,把西边的天烧成橘红色,东边的天烧成暗红色。两种红隔着果洛戈对峙,谁也盖不过谁。
再一轮的炮击响起。这次是‘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