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95:人生南北多歧路(2/3)
“他们没结案。一个都没结。”当天下午,马魁请了长假。他没去医院,也没回家,而是坐上了开往辽阳的慢车。车厢里煤灰味浓重,旅客们裹着旧棉袄打盹。马魁坐在靠窗位置,膝上放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列车哐当哐当碾过铁轨,他盯着窗外飞逝的枯树与灰墙,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包角——那里用黑线密密缝着一小块硬物,拆开线头,是一枚小小的、磨得温润的铜铃铛,铃舌早已不知去向,空荡荡的。这是他当年在北阳站捡到的,就在李秀兰女儿小梅失踪的同一天。铃铛系在一根褪色的红头绳上,头绳另一端,缠着半截断裂的蓝布带子。辽阳纺织厂早已关停,原址变成一片待拆的砖瓦废墟。马魁在断壁残垣间走了整整一个下午。夕阳熔金,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他在一堆坍塌的砖块后,发现半截埋在土里的水泥台阶——那是老厂区职工幼儿园的入口。台阶缝隙里,钻出几茎倔强的蒲公英,绒球被风吹散,飘向灰蒙蒙的天空。他蹲下身,徒手扒开浮土。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指腹被碎砖划破,渗出血丝。挖了约莫半尺深,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冰凉的东西。他小心抠出来,是一只小小的、缺了耳朵的陶瓷兔子存钱罐。罐身彩绘剥落大半,唯有一双眼睛,用钴蓝釉料点得又圆又亮,此刻正映着最后一缕天光,幽幽反着光。马魁的手抖得厉害。他拧开罐底——里面没有铜钱,只有一小撮早已板结发黑的泥土,和一枚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形的银顶针。他把它倒在掌心,用拇指反复擦拭,锈迹下,隐约透出两个细小的篆字:小梅。暮色四合,马魁抱着存钱罐回到北阳站。他没去家属院,直接进了信号楼。值夜班的老赵正打着哈欠,见他拎着个破罐子,奇道:“老马?你这捡的啥宝贝?”马魁没答,只把罐子放在信号台边,掏出随身带的搪瓷杯,舀了半杯清水,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茶叶——那是王素芳住院前亲手炒的野山茶,叶子蜷曲焦黑,带着一股苦涩的清香。他把茶叶撒进水里,又将那只银顶针,轻轻沉入杯底。“老赵,帮我个忙。”他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明天凌晨三点,调一辆空平板车,挂到三号股道。车头不用点火,只要能缓缓往前溜就行。”老赵愣住:“溜车?三号股道尽头是岔口,再往前就是废弃的煤渣坡……你干啥?”马魁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慢慢抬起手,指向远处铁路尽头那一片沉沉的黑暗:“我送个人,回家。”凌晨两点五十分,北阳站三号股道。寒风卷着煤灰抽在脸上,生疼。马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肩上搭着一条褪色的蓝布毛巾,静静立在平板车旁。车板上,端端正正摆着那只陶瓷兔子存钱罐,罐口朝上,盛着半杯清茶,银顶针在茶水里沉静如初。陆泽不知何时来了,默默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盏防风马灯。灯光昏黄,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铁轨上,拉长、扭曲,又融进无边的墨色里。三点整。信号灯由红转绿。平板车开始无声滑动,速度极缓,像一叶离岸的扁舟,载着那杯茶、那只罐、和一个沉睡了十四年的名字,沿着铁轨,朝着记忆深处那条通往辽阳的方向,悠悠而去。马魁没跟车。他转身,一步步走向家属院。脚步沉重,却异常坚定。推开院门时,马燕正坐在廊下小凳上,借着路灯的光,低头缝一件蓝布围裙——那是给王素芳预备的,袖口处,她正一针一线,绣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梅花。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睫毛上,颤了颤:“爸?您咋这时候回来了?”马魁没说话,只是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他伸出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轻轻覆在女儿正捏着针的手背上。那手背上,还沾着几点未干的蓝布染料,像几粒凝固的星子。“燕儿,”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松弛,“明儿……陪爸去趟医院。”马燕怔住,随即用力点头,眼圈倏地红了,却强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嗯!我给您和妈……都带了热豆浆。”马魁点点头,目光掠过女儿低垂的脖颈,掠过她耳后那颗淡褐色的小痣——和他记忆里,妻子年轻时一模一样。他忽然伸出手,极轻地,极小心地,拂开她额前一缕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悠长、苍凉、仿佛穿越了十四年时光的汽笛声。呜——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瞬间绷紧了马魁的脊背。他猛地抬头,望向汽笛传来的方向——正是三号股道延伸出去的尽头,那片被夜色彻底吞没的荒芜之地。马燕也听见了,她疑惑地侧耳:“爸?这会儿哪来的车?”马魁没回答。他只是慢慢收回手,将那只空了的搪瓷杯,仔细地、一遍遍擦拭干净,然后,紧紧攥在掌心。杯壁冰凉,可他的掌心,却渐渐渗出温热的汗。他知道,那声汽笛,并非来自任何一列真实的火车。那是老瞎子今夜守在车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吹响的、他自制的竹哨。哨声呜咽,是北阳站最老的调子,是当年哄孩子入睡的摇篮曲,是十四年来,他一遍遍在无数个寒夜,对着铁轨尽头吹奏的、无人应答的呼唤。而此刻,那声音里,似乎多了一丝奇异的回响——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铁轨的震颤,轻轻叩击着大地的心脏。马魁闭上眼。耳边,是女儿缝衣针线穿过布帛的细微嘶嘶声,是远处尚未散尽的汽笛余韵,是风掠过枯槐枝桠的萧萧声,是自己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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