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浅的笑,还有那句“没关系的”——不是敷衍,是真的不介意,是真的……温柔。
这温柔像一根刺,扎进他这些年被粗粝日子磨出厚茧的心里。
他不自觉地想起家里的婆娘。
那张永远挂着怨气的脸,那嘴里永远倒不完的苦水,那骂他“窝囊废”时唾沫星子喷出来的样子。
她不识字,看不懂他偶尔带回家的报纸,只会用来生火;
她不懂他为什么总加班、总出差,只会骂他不着家;
她更不懂他那些不能说的工作,只知道隔壁男人往家拿钱,而他拿不回。
孙德胜忽然站住了脚,靠在路边的墙上,摸出支烟点上。
烟雾缭绕中,他闭上眼,那女子的影子又在眼前晃。
女人和女人,怎么差这么多?
他狠狠吸了口烟,又狠狠吐出去。
婆娘那张哭号的脸、骂街的嘴,和那女子的浅笑、温言,在脑子里交替闪现,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些年过的日子,像一潭发臭的死水。
可他有什么办法?
那是他婆娘,再窝囊再讨厌,也是他娶回来的人。
烟烧到手指,他猛地一抖,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孙德胜在街角蹲了半晌,抽完第三支烟,才起身。
然后继续往前走,漫无目的,像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统统丢走。
家是不想回的,可除了那个憋闷的屋子,他也不知该往哪去。
路过菜市场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摊贩们正在收摊,地上满是烂菜叶和污水。
他低着头快走,忽然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影子——
那件灰色的风衣。
女子正蹲在一个菜摊前,挑拣着剩下的青菜。
摊主不耐烦地催着“收摊了收摊了”,她也不恼,轻声应着,手上动作却快了些。
称好菜付了钱,她站起身,手里拎着的除了刚买的青菜,还有一捆葱、一块用荷叶包着的豆腐、两条用草绳穿着的鲫鱼。
她走了两步,手里的东西晃得厉害,鲫鱼的尾巴扫在风衣下摆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她停下来,想重新整理一下,可左手刚换了个位置,右手的豆腐又往下滑。
孙德胜站在几步外,鬼使神差地没走开。
他看见她咬着嘴唇,眉头微微蹙起,却还是没喊人帮忙,只是笨拙地调整着那些兜兜挂挂的东西。
鲫鱼又甩了一下尾巴,这回直接拍在她小腿上,她轻轻“呀”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险些踩进一摊脏水里。
“太太,我来吧。”
孙德胜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话已经出了口。
女子抬头,认出是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漾开浅浅的笑:“是您啊。”
她没推辞,也没客套地问“这怎么好意思”,只是轻轻递过手里最重的那兜——装着鲫鱼和豆腐,还有那捆葱。
孙德胜接过来,两人并肩往前走。
“您住哪儿?”
“前面那条巷子,拐进去就是。”她指了指方向,又侧头看他,“您怎么也在这儿?”
“瞎逛。”孙德胜答得简短。
女子没再问,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暮色四合,炊烟四起,巷子里飘出各家各户炒菜的香味。
孙德胜忽然觉得,这一路走得格外安静,又格外……舒服。
没有絮叨,没有埋怨,没有指桑骂槐的挖苦。
身边这个女人只是安静地走着,偶尔侧身让过跑跳的小孩,偶尔低头避开晾晒的衣裳。
到了巷子深处一扇黑漆木门前,女子停下脚步,转身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微微欠身:“多谢您了。”
孙德胜摆摆手,想说句“没事”,却觉得喉咙发紧。
女子推开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依旧通透,像看穿了他满腹的心事,却又什么都不点破。然后门轻轻合上,将他隔绝在外。
孙德胜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隔壁人家传出招呼孩子吃饭的声音,才如梦初醒般转身离开。
往回走的路上,他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她咬着嘴唇整理东西的窘态,她接回东西时微微欠身的礼貌,她最后那一眼里的温和与了然。
家里的婆娘,从来不会那样看他,只会用白眼、用唾沫星子、用戳着脊梁骨的手指。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拼命想呼吸,却怎么也回不到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