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刺客见这势在必得的一刀都已失手,惊慌失措,人一跃而起,就往身后的人群中钻去。营门的侍卫们见状大惊,纷纷涌上前去,将刘备团团围住。又有一部分人大声呵斥着人群,让他们不要乱动。
刘备站起来,不去看此刻,奋力将那些侍卫扒开,去找倒在地上的孔贞。他看见孔贞一只手握着毒刀,颓然地躺在地上,胸口起起伏伏隐隐有血水流出来,嘴唇已经有些发白了,他的眼睛在追索着人群,也和刘备的目光对上了。
≈ldquo;含章!≈rdquo;
刘备大声叫着,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又一把将他抱起。孔贞看着他,手中的毒刀微微发颤,他问道:≈ldquo;校尉,你没事吧≈hellip;≈hellip;≈rdquo;
刘备遥顾四周,大声道:≈ldquo;医官!医官!快来给他疗伤!≈rdquo;
如果在此时用这把刀划向刘备,刘备全无防备,无论有多少侍卫,他也必死无疑。孔贞将毒刀握在手里,缓缓地动着,他好像看见了死去父母的赞许眼神,还有妻儿的荣华富贵。
但他的手被刘备的胸膛压住了,他一时难以动作,孔贞觉得自己的气力正在随时间的流逝而慢慢消失,如果再不加紧,只怕连拔刀的力气的也没有了。好在刘备仍是抱着他,根本不知道他在转着这个念头。
刘备终于将他稍稍松开,打量着他的脸色,使孔贞有了些许空间。尽管力量已经减弱了许多,但孔贞知道,这刀上的毒确实厉害,只要插进少许,必然能叫刘备毒发身亡。他刚想把毒刀抬起,忽然眼前一黑,仿佛回到了杏花绽放的济枯亭,他看到很多已经死去了的人,都在对他笑,好像一切生离死别从未发生过。可忽然画面一转,他又好象看到在铁蹄下踩过的累累死尸,哭喊的百姓,以及,雪一样铺满旷野的白骨。那些哭喊在撕扯着他的心,让他渐渐失去知觉的身体也感到难忍的疼痛。
他忽然问刘备:≈ldquo;校尉,你说的都是真话吗?≈rdquo;
刘备一愣,他说:≈ldquo;你知道我的,我会骗谁呢?≈rdquo;刘备刚说完,就看见孔贞露痛苦的神态渐渐平复,嘴唇由白转为乌黑。他快死了。刘备立刻明白过来,他大声问孔贞:≈ldquo;含章,你的父母妻儿在哪?我一定派人接过来,当做我的家人赡养!≈rdquo;
孔贞的嘴角动了动,他小声说着,以至于刘备不得不侧耳倾听,他说:≈ldquo;我的双亲≈hellip;≈hellip;都埋在濮阳的京观里,不重要了。我的妻子≈hellip;≈hellip;在临淄,校尉,你要记得≈hellip;≈hellip;你说过的话,我来到这里,就是想请你撤≈hellip;≈hellip;撤≈hellip;≈hellip;≈rdquo;
≈ldquo;叮≈rdquo;的一声,那把毒刀掉在地上,孔贞终究没有说完那个≈ldquo;兵≈rdquo;字。
一阵风吹来,刘备茫然地坐在原地,仰起头,看见营前的几颗柏树上又落下几片枯叶,枝干上已空空如也了。
冬日终于又来了,他知道,在晋阳城中,还有家人在等着自己回去。但在临淄的一户人家里,会有女子等到归来的人吗?
他本是个易怒的男子,此刻却当众落下泪水。一片树叶斜斜地飘下来,正落在刘备的肩头。这轻轻的一击让他站住了,仰起头来,看了看那株树。
这株树是一颗极为高大的桑树,据说是孔融之父孔宙,受命为泰山都尉时,受邀在这座亭院里种下的,距今已有六十年了。六十年,足以让一个年轻人变得老朽,也足以让一个记忆淡忘。现在,这株树的桑叶所剩无几,但刘备也知道,不肖三个月,这满地的黄叶也将化作泥尘,重归于树中,促使这一支萧瑟吐出新芽。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他不禁有些感叹。十年前,有谁会相信自己能领兵十万,名重天下,哪怕是他自己也不太确信。只是在功成名就的今日,他却又怀念起当初来,当时的激扬,憧憬,甚至懵懂,在如今的自己身上,已经感觉不到了。经历得越多,就越难以想象未来,就好像不知不觉间,从一条康庄大道,走到了一根独木桥上。但好在自己并不后悔。
带他进来的亲卫见他站住了,也停下脚步,小声道:≈ldquo;大将军,请进去吧,大家都在等您。≈rdquo;
刘备转过头,看了看亭院门口的白幡,想到自己战死的族弟,不禁微微叹了口气,答说:≈l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