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天冷的缘故,家里的牲畜们都十分乖巧安静地缩成一团猫着,屋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愈发明显。
张婶子耳朵动了动,敏锐地捕捉到;不准再卖;成本价合作;吸取教训之类的字眼,却不是来自正屋,而是西侧两姐妹住着的小屋,其中一人说话的语气还十分严肃。
她不禁心生好奇,魏家这是又要有什么新动作了吗?眼睛一转,却在灶间里看到个颇为违和的身影。
;唷,小秀才公今天怎么在家?不用去上学吗?你娘她们不是在家么,怎么要你来看卤水?
魏渠放低手中书卷,冲张婶子打了个招呼,解释说:;年底了,县学放假,就回家了。
屋内说话声停下,王氏迎了出来,语气也比方才缓和。
;他小孩子家家的,一年到头难得在家做点活,别管他。快,进来坐。
张婶子笑着冲魏渠点点头,走向王氏:;今儿个怎么又换葵丫头去了?絮丫头脸色怎么这么白?要我说,这大冷天的,让他们几个爷们出去吃冷风也就罢了,姑娘家还是得小心点。这不,我家二丫还天天不出门呢,这两天头疼脑热的下不来床,可愁死我了~
王氏笑着啐她一口:;瞧你说的,我都成压榨外甥女的恶婆娘了。
李絮笑得眉眼弯弯:;要是连舅母这样的都算恶婆娘,那天底下岂不是没有好人了?多亏舅母疼我,熬了红糖姜水还不算,居然还想上后山去挖什么草药根给我吃。张婶子您快来评评理,这到底是恶婆娘,还是比亲娘还亲的观音菩萨呢?
王氏撇撇嘴:;少嘴甜卖乖!别说观音菩萨了,你就夸我是王母娘娘,犯了错也得罚!老实进去躺着,别闹幺蛾子!
张婶子没有过问两人打的什么机锋,只顺着对方的话头说闲章:;你打算去挖的是野矛根吧?那玩意是不错,我做姑娘时也吃过,就是不大好找。有一回挖错了,挖了其他有毒的野草,差点没把人拉虚脱。哎哟,快别撑着了,听你舅母的,进被子里暖着。咱们又不是外人,讲究这些个虚礼做啥?
;甭管是外人还是内人,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无规矩不成方圆嘛。
;呀,你这个秀才娘子也会出口成章了。不过你这话说得对,没规矩的人家教养不出你家这样的好孩子,我都恨不得抢回家养着……
王氏眼神微闪,佯装无意地扫了眼桌上那叠纸,给了李絮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摆手让她歇下,转头端着碗拉着张婶子出去了。
人刚走,李絮乖巧的笑瞬间敛起。
她缩进棉被里,捂着脸发出一声低低的哀叹。
唉,舅母还在敲打她呢。
那天晚上王氏流着泪抓了她和魏渠去语重心长教训时说的那些话再度在耳畔回响,恰似一柄锤子重重敲在她心上。
;你们两个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有主意了,那么大的事居然敢瞒着家里人?我还当你们只是小打小闹,给个假方子出去,再故布迷雾骗骗他们而已,没想到你们居然敢在里面加那种东西!
;你们以为这事责任都在白玉楼的人身上,做决定的也是白家人,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万一出了事,遭殃的人要怎么办?这次是意外,有旁人插手,可你们敢保证没有别的意外吗?那毕竟是一条人命啊!
;也怪我和你爹、你舅父。我就是个乡下妇人,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没教好你们。他是个闷葫芦书呆子,只会读圣贤书,也不会教养儿女,才让你们走了歪路。养不教父之过,你们做了错事,后果也应该是我们做长辈的承担……
李絮被王氏哭得抬不起头来,羞愧得脸跟猴屁股一样红。魏渠反应更大,直接跪下认错,听候亲娘发落。
李絮本来也想跪的,结果王氏一脚就把儿子给踹了起来。
;跪跪跪,跪什么跪?老娘还没死呢,少跪来跪去的!做错了事就要去弥补,跪我有什么用?
王氏振聋发聩似的质问把两只长了硬翅膀的小鸡仔打回原形,也给两人指明了前路。
覆水难收,后悔没用,只能尽力弥补。于是,两只小鸡仔这几天只能提着一颗心,很识趣地滚去善后。
昨晚,魏渠带回消息,道是白玉楼一案已尘埃落定,官府勒令白玉楼今后再不能出售胭脂肉及同类吃食,并对涉案相关人员进行处罚。
李絮特地主动登门拜访孟夫人,请她吹一吹枕头风,从而促成孟知县下决定,让人大张旗鼓在坊间宣传各种常见有害食物、药物的有关知识,同时,趁此案之机把被上头压着迟迟不放的家用急救自助小册子印刷分发下来。
如无意外,草沟村这边很快也会拿到一本,届时还要在县衙来人的监督下组织一场宣讲会,尽可能把这些有用知识塞到更多人脑子里,省得有人再重蹈覆辙,吃了些不该吃的东西害了自家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