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隆安十五年的炎夏。
皇宫内院,未央宫。
滚花漆的长廊一路静悄,却有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在呢喃,阴瘆瘆的。
这里本住着宫内地位最高的女人,可内侍们却人人避之不及,每每从旁路过,都惊得背脊发凉,冷汗淋漓,不由自主加快脚步。
门“吱呀——”一声开了。
皇帝叶承衡背手走进了最深处的一间屋子。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坛子,坛子里装着一个女人,只露出一张面色惨白的人。
女人听到动静,停止了呢喃,望向叶承衡,语气竟似老朋友那般。
“你来啦,这儿可不是关雎宫,没有高床软枕,温香软玉。”
明黄服,十二旒,依旧是记忆中清逸俊爽的翩翩公子,只是原本温和的眼神如今却变得孤傲,仿佛对万物都蔑视。
坛子里的女人冷笑了一下。叶承衡的蔑视只是对自己,他才舍不得这样瞧他的美人,他恨不得将那女人捧在手心里。
她又唱起方才的那首歌谣:“夫为皇,妻为彘……”
叶承衡见她嘲笑似的眼神,满肺腑都是怒气,森森冷意挂在他的面上,几乎用眼神便能将对方千刀万剐。
“祖巧姚,谁许你唱这些东西,你是在嫌自己命太长吗?”
祖巧姚仰起头看他,面无血色的一张脸在昏暗灯光的照射
下更显得阴森恐怖。
她笑了,笑起来宛如地狱中的厉鬼:“臣妾唱的有错吗?臣妾是皇上的发妻,皇上在前朝呼风唤雨,臣妾却被剁去手脚做成人彘,藏于深宫之中。”
叶承衡冷冷道:“乱臣贼子之女,朕留你一条狗命,已是念在你我的旧情。”
“哈哈哈……”
祖巧姚笑得愈发厉害,可那张藏在乱糟糟的黑发下的脸,却分不清究竟是哭还是笑。
“我母家夏氏系三朝元老夏商一脉,我父亲战功赫赫,烈骨铮铮,辅佐陛下御极、定天下,从无二心,请陛下明示,如此忠贞之人,因何成乱臣贼子?”
祖巧姚抬首直直逼视叶承衡,双眸里满是咄咄逼人之意,心下又是悲戚又是愤恨。
叶承衡听这一番话,竟勃然大怒:“朕听你这番话,言下之意,是朕刻意陷害忠臣?”
祖巧姚却丝毫不惧畏他,拧着性子顶撞回去:“焉知不是?”
叶承衡冷冷看她:“祖巧姚,做了几年皇后,倒一点没磨掉你的锐气,母仪天下的‘仪’你知道怎样写么?”
“母仪天下?”祖巧姚的声音嘶哑,全然没有曾经的万方仪态,她纵是拼死,也要将话顶了回去:“叶承衡,您杀我爹剐我母,逼我饮毒酒,又砍断我的手筋和脚筋,将我做成人彘,你的所作所为,是要教我学会母仪天下吗?”
她每说一字,心口都带着生生的疼痛,她每每想
到自己为了他付出的青春和心血,更是生不如死。
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叶承衡的亲信杨长铭。
他曾经也是骁勇善战的将领,与祖巧姚一同为叶承衡谋来了帝位。
可如今,自己满门抄斩,成了人彘,他被施以宫刑,再也不能碰自己视为生命的兵器。
“禀陛下,太子兵败阵前,大将军请示陛下是否留其性命,待陛下处置?”
“太子……怀瑾?”祖巧姚喃喃,更加死盯着叶承衡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的好儿子勾结你父亲的旧部下,于几月前起兵造反,”他转身,冷冷盯着祖巧姚:“你还敢说你父亲是忠良?”
他神色淡漠,微微抬手,比了一个手起刀落的动作。
祖巧姚的心已经痛得失去了知觉,尽管早已失去了四肢,但她还是费尽力气想要打翻坛子向前爬,她拼命想要去抓叶承衡的衣角求情。
但这一次,叶承衡却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她,叶承衡冷声道:“你不必求情,朕先斩太子,再拿你开刀,夏家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祖巧姚只觉五雷轰顶,撑不住一口血吐在坛子上。
她不敢相信她爱的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男人,在她面前伪善伪装的深情款款的演戏演了八年才露出真正的嘴脸。
当她知道叶承衡一直在欺骗她利用她的聪明的头脑帮他夺嫡的时候,她心里还存着一丝
奢望,兴许这男人还是爱她的。
但他登基后的那一个月,祖巧姚才知道自己错的彻底。
他怕被人知道自己靠女人上位,所以他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废后还不够,还要屠她满门。
“朕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叶承衡话音才落,一个身着鹅黄常服的女子便入了屋内。
祖巧姚看到那女子的脸,发疯了一般朝她瞪去,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
“皇上,永和公主死在和亲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