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斯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金发,戴着眼镜,说话很快,英语带着浓重的巴伐利亚口音。他第一天到实验室,就把自己关在细胞房里,待了六个小时,出来时对曼因斯坦说:“你们的CO培养箱温度波动有点大,我调了一下,现在稳定在37.2度了。”
曼因斯坦愣了一下:“你调了我们的培养箱?”
“对,我看了一下记录,过去两周温度在36.8到37.5之间波动,对干细胞不好。我换了一个温控模块,旧的放在桌上了,你们可以留着备用。”
曼因斯坦看着桌上那个拆下来的旧温控模块,哭笑不得。
伊娃则完全不同。她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不苟言笑,说话慢条斯理。她负责电生理记录,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动物房,给M7做运动诱发电位测试。她从不跟M7说话,但会给它带一颗葡萄,放在笼子旁边,测试完就走。M7似乎很喜欢她,每次她一来,就把手伸出来,但她从不握。
“我不跟实验动物建立情感联系,”她解释说,“这是原则。”
但曼因斯坦注意到,她每次测试完,都会把M7的笼子整理一下,把垫料铺平,把食盆摆正。这些动作很细微,但她做得很认真。
莉娜是最年轻的,二十六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总是背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她负责整合中德双方的数据,建立一个统一的数据库。她花了两周时间,把杨平团队过去三年的实验数据全部数字化,标注了时间、批次、操作人和质控标准。
“你们的原始数据保存得很好,”她对奥古斯特说,“但metadata不够完整。比如这张Western blot,我知道是哪天做的,但不知道胶的浓度、电泳条件和显影时间。这些对可重复性很重要。”
奥古斯特挠了挠头:“我们以前没注意这些。”
“没关系,从现在开始,每一项实验都按这个模板记录。”她递过来一个Excel表格,里面有三十多个字段,从“实验日期”到“室温湿度”,一应俱全。
奥古斯特看着那个表格,不错,很认真。
“数据是科学的根基,”莉娜推了推眼镜,“根基不牢,上面盖什么都没用。”
第一个月的合作,摩擦不断。
最大的分歧出在实验设计上。韦伯团队习惯先做大量预实验,摸索条件,再正式开展;负责这个项目的中国团队则倾向于快速推进,边做边调整。两种风格碰撞在一起,会议室里经常吵得不可开交。
“你们这个方案,预实验不够,正式实验失败的风险太高,”汉斯指着投影上的流程图说。
“我们没时间做三个月预实验,”中国团队组长反驳,“病人等不起。”
“但失败的正式实验浪费的时间和资源更多。”
“我们过去三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成功率并不低。”
“那是运气,不是方法。”
杨平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等他们吵完了,他才开口:“汉斯,你们的预实验,最短需要多久?”
“两个月,如果一切顺利。”
“能不能压缩到一个月?我们提供双倍的人手和设备。”
汉斯想了想:“可以,但条件是我要完全控制实验设计,你们只负责执行。”
“不行,”杨平摇头,“实验设计必须双方共同决定。但执行上,你可以全权负责,我们配合。”
汉斯看了看韦伯,韦伯点了点头。
“好,一个月。”
类似的谈判每天都在发生。伊娃要求所有电生理测试必须在固定时间进行,因为动物的昼夜节律会影响结果;但动物房的排班是固定的,无法为她单独调整。最后双方各退一步:伊娃把测试时间改到上午十点,动物房把M7的喂食时间提前到八点半,确保测试时M7处于活跃状态。
一个月后,第一批联合实验的数据出来了。
结果比任何人预期的都要好。
在联合处理组,先激活原细胞,再移植外源性神经干细胞,小鼠的运动功能恢复评分比单独激活组高出百分之四十,比单独移植组高出百分之六十。更重要的是,组织学分析显示,损伤区域的神经元再生数量显著增加,胶质瘢痕面积明显缩小。
韦伯看着那张柱状图,手指又在桌面上收紧了。
“这是协同效应,”他说,“一加一大于二。”
“不只是大于二,”曼因斯坦补充,“是大于三。你看这个,联合组的轴突再生距离比单独移植组远了一倍,说明原细胞激活改变了微环境,让外源性干细胞更容易存活和分化。”
“反过来也成立,”伊娃指着电生理数据,“外源性干细胞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