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交叉反应。这是双皮质素的阳性信号。他们用的抗体虽然不是为了标记双皮质素,但发生了交叉反应,恰恰是因为样本里双皮质素的浓度足够高,高到能被这个抗体非特异性地捕捉到。”
弗里茨在动物房记录里找到了更早的线索。一只编号为M29的猴子,术后第十六周出现了“无法解释的后肢运动”,当时的记录写着:“M29在笼内移动时,后肢出现非典型的姿势调整。可能为代偿行为,建议观察。”观察了四周,没有进一步的变化,那条记录就沉底了。弗里茨把那段行为学录像翻了出来,一帧一帧地放。不是代偿行为。那是主动的、有目的的后肢伸展,虽然短暂,虽然不完整,但和代偿行为有本质的区别。
五个人已经积累了超过三十条“被遗漏的发现”。每一条都曾经出现在原始数据中,每一条都被标注为“异常”“非特异性”“建议排除”,每一条都被归档、封存、遗忘。
曼因斯坦盯着汇总表格看了很久。
韦伯的团队不差。恰恰相反,他们非常严谨。每一项实验都有完整的过程记录,每一个异常值都被认真标注了,每一条“建议排除”的背后都有一段详实的分析和讨论。问题不在于他们不认真,问题在于他们太认真了,认真地遵守了所有的实验规范,认真地识别出了所有的异常信号,认真地分析了所有可能的干扰因素,然后认真地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些信号不是真的。
这个结论在逻辑上无懈可击。因为你学到的知识告诉你,脊髓损伤后不会自发产生神经修复,所以当你看到了类似修复的信号,正确答案就是“这不是修复”。
这就是“视而不见”的真实含义。不是眼睛看不见,是大脑不允许你看见。认出一个现象,不仅仅需要看到它,还需要知道它可能是什么。就像M21的那些切片,在弗里茨重新染色之前曼因斯坦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遍,看到的只是“不正常的细胞”,形态很奇怪、分布很奇怪、数量很奇怪,但也就是“不正常的细胞”。直到双皮质素的染色结果出来,那些“不正常的细胞”才变成了“正在迁移的神经前体细胞”。现象没有变,变的是观察者的认知。
周五下午,曼因斯坦把所有的发现汇总成了一份报告,发给了韦伯。报告没有标题,第一页只有一行字:“韦伯教授,您的数据里一直有答案,我们只是帮您读出来了。”
韦伯的回复在晚上到达:“曼因斯坦,我以前说你走得太快,是我错了。你不是走得太快,你是走在前面。走在前面的人,回头看跟在后面的人,会觉得他们在原地踏步。”
曼因斯坦读了几遍,把手机递给杨平。杨平读了一遍,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还给他。
韦伯转向的消息比他自己预想的传播得更快。一周后,曼因斯坦收到了七封来自不同国家实验室的邮件。最引人注意的一封来自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发件人是神经性疾病部门的项目主管,邮件的标题是:“关于您的最新发现,NIH希望组织一次专题研讨会。”
曼因斯坦把邮件给杨平看。杨平几乎没有犹豫:“你去吧。”
曼因斯坦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知道杨平是在把聚光灯让给他。杨平对这些确实没有兴趣,不是故作清高,是真的觉得不重要。学术会议的荣誉、国际认可、行业地位,对他来说一文不值。他更在意的是实验设计是不是够干净、数据是不是可重复、机制能不能讲通。至于谁去做报告、谁去领奖、谁的名字排在前面,他不在乎。
“好,我去。”
飞往美国的航班是红眼航班,曼因斯坦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看见窗外的云层在晨光里烧成一片金红色。他拿出笔记本电脑,把PPT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
到达NIH的当天下午,报告被安排在最后一场,四点半开始。会场很大,能坐三百人左右,陆陆续续坐满了。来的不只是NIH内部的科学家,还有从周边大学赶来的,哈佛、约翰·霍普金斯、宾大,有人开了三个小时的车。
曼因斯坦走上讲台。没有客套,没有寒暄。他打开第一页PPT。
“今天我要讲的内容,概括起来是一句话。脊髓损伤可以修复。不是可能,不是也许,不是‘在动物模型上观察到’,是可以!我有人类患者的临床数据。”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曼因斯坦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陈建国站立在平行杠中间的照片,两条腿稳稳地踩在地上,双手扶着杠子,目光看着前方。
“这位患者,胸髓第五节完全性损伤,伤龄十一年。术后第四十周第一次独立站立。现在术后第五十周,能站立五分钟以上。不是靠外骨骼,不是靠电刺激,而是损伤的神经得到了修复。”
台下安静下来。
曼因斯坦把所有的数据讲了一遍。M7的电生理记录、M8的组织学切片、M21的单细胞测序结果、陈建国的脑脊液检测报告、感觉平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