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没有感觉?”
“有!”
“这里呢?”
“有!”
针尖一路向下,经过锁骨、经过胸口、经过上腹部。到了一处,陈建国的回答变了。
“这里呢?”曼因斯坦问。
陈建国皱了皱眉,仔细感受了一下。
“有!但是和上面不一样,没有那么清楚,像是隔了一层东西。”
曼因斯坦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位置。这是感觉减退的开始,不是完全消失。他又往下移了一小段距离。
“这里呢?”
陈建国沉默了几秒钟。
“有……吧?我不确定。”
曼因斯坦又刺了一下。这一次,陈建国摇了摇头。
“没有!什么都感觉不到。”
曼因斯坦在那个位置做了一个标记,然后往上移了一点,又往下移了一点,反复确认了三次。
他直起身,看着陈建国。
“陈先生,你的损伤节段是第五胸椎,第五胸椎椎体,对应的是第五胸髓节段。”曼因斯坦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脊柱侧面图,“胸髓第五节的神经根,支配的是胸部下段和上腹部的皮肤,以及肋间肌和部分腹肌。具体来说……”
他在图上标注了几个区域。
“感觉方面,胸髓第五节支配的皮节大约在乳头线以下、肚脐以上的范围。也就是胸部下段和上腹部。运动方面,它主要支配肋间肌和腹直肌的上部,就是你用来咳嗽、用力呼气、收缩腹部的那些肌肉。”
陈建国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他的肚脐以上、乳头线以下的皮肤,过去十一年里完全没有感觉。他的肋间肌和腹肌也无法收缩,他不能用力咳嗽,不能自己把肚子收紧。
“所以,”曼因斯坦继续说,“我们不会在术后第一周、第一个月、甚至头两个月看到你的腿有任何变化。因为腿是腰髓和骶髓支配的,从胸髓第五节到腰髓,中间隔着胸髓第六到第十二节、腰髓第一到第五节。神经再生的速度是一天大约一毫米。从胸髓第五节到腰髓第一节,大约有十五到二十厘米的距离。也就是说,至少需要五到六个月,再生的神经前端才能到达控制腿的脊髓节段。”
陈建国沉默了。
“五到六个月。”他重复了一遍。
“至少。”曼因斯坦说,“这是最乐观的估计,实际上可能更长,我们不确定哪些是重新长入,哪些是局部修复。而且,重新长入神经到达只是第一步。它还需要建立突触连接,需要髓鞘化,需要功能训练。从神经长到腿能动的感觉,可能还需要更久。”
陈建国没有说话,他看着曼因斯坦画的那张图,看了很久。
“教授,那我现在应该关注什么?”
“关注你的上腹部。”曼因斯坦指着图上的位置,“这是胸髓第五节支配的区域。如果我们的方法有效,你最先应该感觉到的变化,不是腿,不是脚,是你的上腹部。肚脐以上、乳头线以下的范围。可能是皮肤感觉的恢复,也可能是腹肌收缩能力的改善。”
陈建国把手放在自己的上腹部,轻轻地按了按。
“这里!”
“对!这里,离损伤最近。神经长到这里的距离最短。如果一切顺利,几个月之内你应该能看到变化。不是腿,不是走路,是这里。”
曼因斯坦收起针和图,合上文件夹。
“陈先生,我知道你等了十一年,你想尽快看到结果,但科学有科学的规律,神经不会因为你着急就走得快一点。它每天走一毫米,不多也不少。我们的工作是给它创造一个好的环境,然后等它。”
陈建国看着曼因斯坦,沉默了很久。
“教授,如果我等了六个月,什么都没有呢?”
曼因斯坦放下文件夹,看着陈建国的眼睛。
“那我就继续等,等到有为止。”
术后第一周,没有任何变化。
曼因斯坦每天来查房,每天做同样的评估。针尖从上往下,在陈建国上腹部的某个位置停住,那是感觉消失的边界。每天都是一样的位置,没有下降,没有上升。
陈建国每天让李姐在他的上腹部用手指轻轻划过,从有感觉的地方到没有感觉的地方。那条分界线像一道无形的墙,横在他的身体上。十一年了,这道墙没有移动过。
“建国,你别急!”李姐每次都说。
“我不急。”陈建国每次都这样回答,但他急,他急得睡不着觉,急得吃不下饭,急得每天盯着自己的上腹部看,好像看得久了就能看出什么变化来。
但他什么都看不到。
术后第二周,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陈建国坐起来了,心里算着日子。一天一毫米,十四毫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