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扯!罗伯特是我师弟。”
“我知道,杨教授的学生嘛。我也是杨老师的学生。咱们仨是师兄弟。只不过你跟罗伯特是正式弟子,我是旁听生。”
段晓明还是那个段晓明,说话的方式没变,自嘲的劲儿没变。变的是他说话时的底气,不是那种虚张声势的底气,是一种“我知道自己值多少钱”的安静的确信。这种底气高远很熟悉,因为他自己也有。这不是钱给的,是技术给的。当一个外科医生知道自己在手术台上能做别人做不了的事时,他就有底气。
“说真的,”段晓明说,“这周五我在南都省城有个会,你方便的话,晚上一起吃个饭,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去。”
“行!地址我发你,周五见。”
“周五见。”
高远挂了电话,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地址信息,南都新城,某栋写字楼的顶层,一家名字听起来就很贵的餐厅。他笑了一下,段光头请客,海参鲍鱼随便点。
周五傍晚,高远开车到了南都新城。
南都省城的傍晚很舒服,风从江上吹过来,带着一点水的腥味。他站在那栋写字楼的楼下,仰头看了一眼。楼很高,玻璃幕墙反射着夕阳的余晖,整栋楼像一根金色的柱子插在天鹅绒般的天际线里。顶层的餐厅灯光已经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从玻璃幕墙里透出来,像一盏悬在半空中的灯。
电梯直达顶层,门打开的时候,一个穿旗袍的迎宾小姐微笑着迎上来,问他是“段先生”的客人吗。高远点了点头。她被领着他穿过大厅,走到靠窗的一个包间。
包间的门打开,段晓明站起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袖子卷到小臂。光头还是那个光头,在餐厅的灯光下反着光,和当年一模一样。但他的身板比当年厚实了,不是胖,是那种“不再被生活压着”的舒展。
“高主任!”段晓明伸出手。
“段总!”高远握住他的手。
“叫段总我跟你急。”段晓明用力握了一下,松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想吃什么随便点。”
高远坐下来,拿起菜单,翻了两页,合上了。
“你点!”他说。
段晓明拿起菜单,翻开,对服务员说:“红烧肉,烧鹅,白灼虾,清炒时蔬,紫菜蛋汤、米饭,苹果。”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红烧肉要肥一点的,他爱吃肥的。”
服务员愣了一下,在这种地方,大概没见过这么点菜的。但她什么也没说,记下来,转身出去了。
包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窗外的的江水在夜色中流淌,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像无数根金色的丝线在水波中摇曳。远处的纤细的塔亮着紫色的光,像一个巨大的、发光的沙漏,记录着这座城市的时间。
段晓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菜上来了,红烧肉,肥的,晶莹剔透,颤巍巍地躺在盘子里,像一块琥珀,烧鹅上面铺着一层透亮的金黄的油……。
高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还是那个味道。”他说。
“当然!”段晓明说,“我特意让厨房按三博食堂的做法做的。糖色要炒到焦糖色,五花肉要焯水去腥,炖的时候放八角、桂皮、香叶,小火慢炖两个小时,这是当年三博食堂老李头的配方,我专门问过他。”
高远又夹了一块,慢慢地嚼着。红烧肉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肥而不腻,甜咸适中,像把一段过去的时光含在了嘴里。他想起了三博食堂那个油腻腻的餐桌,想起了那些装在白色塑料饭盒里的、用橡皮筋箍着的、在研究所训练室里放了一个小时才吃到的午饭,想起了段晓明每次把饭盒递给他时说的那句话,“高主任,趁热吃,凉了不好吃。”
“你知道吗,”段晓明一边剥虾一边说,“我现在做的子宫肌瘤治疗,用的就是杨教授当年教我的那套东西。”
高远点了点头:“杨教授如果知道你做得这么好,他会很高兴的。”
段晓明摇了摇头,他把剥好的虾放进嘴里,嚼了,咽了,然后说了一句让高远意外的话。
“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污染他的声誉。”
“为什么?”
“因为我是为了钱。”段晓明说,语气平静,没有愧疚,没有辩解,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杨教授做手术是为了病人,我做海扶刀完全是为了钱,当然事实上也帮到了病人,但是我的目的完全就是为了钱,而且采用的是那套市场营销套路。”
高远沉默了一会儿。
“但是没有欺骗患者,实实在在地安全有效。”
段晓明笑道:“是啊,虽然是这样,但是我还是觉得配不上杨教授的学生这个身份,所以我在对外宣传从来没有提过三博,没有提过杨教授,我不想污染杨教授的名声,没有杨教授当年教我那套方法,那有我今天这点小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