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愣住了:“那威胁信呢?说‘三十年前的事,你以为没人知道吗’?”
杨平摇摇头:“这就是问题所在。如果有人用这件事威胁他,那威胁者知道的是什么样的‘真相’?是周怀瑾隐瞒了毒性数据?还是周怀瑾做了正确的事但被人误解了?”
扎西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杨平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上。他说道:“扎西,你知道吗,在临床上,最难诊断的不是那些典型病例,而是那些被其他医生误诊过的病例。因为误诊会留下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让你沿着错误的方向去找证据。”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扎西:“这个案子也是一样,我们现在有两个可能的解释,谋杀和意外。但如果我们在心里已经认定了一个,就会不自觉地去找支持它的证据,忽略否定它的证据。这是临床医生最容易犯的错误,也是破案的人最容易犯的错误。”
扎西点头,他明白杨平的意思,不要预设立场,要让证据说话。
杨平站起来,把文件夹还给孙老师:“这些资料我们需要复印一份,可以吗?”
孙老师点头:“可以,我去帮你们复印。”
复印完资料,杨平和扎西走出档案馆,扎西跟在杨教授身后,心里沉甸甸的。
回到医院已经是下午七点了,扎西回到宿舍,把今天复印的资料摊在床上,一份一份地看。他看得非常仔细,每一个数字、每一句话都不放过。他想要找到更多的线索,关于A-8的,关于周教授的,关于那个三十年前的项目的。
他看到了那份内部报告的最后一页,是项目组的成员名单。名单上有六个人,周怀瑾是第三位,排在他前面的两个人,一个是化工部农药研究所的研究员,姓刘;另一个也是南都大学化学系的教授,姓方,已经退休多年了。排在周怀瑾后面的三个人,都是项目组的普通成员。
扎西盯着这份名单看了很久。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威胁信上说的“三十年前的事”,到底是什么事?是周怀瑾隐瞒了毒性数据?还是别的什么事?
其实现在的于警官也在思考这些问题,只是扎西思考问题的重点不一样,思路也不一样。
他拿起手机,给杨平发了一条消息:“杨教授,项目组成员名单里,排在周教授前面的两个人,还活着吗?”
过了几分钟,杨平回了一条:“查过了,刘研究员2010年去世了。方教授还活着,住在南都,今年八十一岁。于警官明天去拜访他。”
扎西松了一口气,至少还有一个人可以问。
他又开始看其他的资料。看到一份1992年的会议纪要时,他忽然停住了。那份纪要是关于A-8项目的评审会议的,上面记录着各个专家的发言。扎西一页一页地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了一段话:
“化工部农药研究所刘研究员:A-8的杀虫活性确实很高,但毒性数据需要进一步核实。根据我们重复实验的结果,A-8的经皮毒性比周教授报告的数据高出约30%。建议在确认毒性数据之前,暂缓该化合物的进一步开发。”
扎西的脑子嗡了一下。经皮毒性比周教授报告的数据高出30%?这是什么意思?周教授报告的数据是2.5mg/kg,如果高出30%,那就是大约1.9mg/kg。但这还不是关键——关键是,刘研究员说“需要进一步核实”,意味着周教授的数据可能有问题?
他继续往下看,后面是周教授的回应:
“周怀瑾教授:我们的实验严格按照标准操作规程进行,数据可靠。不同实验室之间的数据存在一定差异是正常的,可能与动物品系、实验条件等因素有关,建议由第三方实验室进行重复验证。”
然后就没有更多的记录了,扎西翻到最后一页,会议的结论是:“鉴于A-8的毒性数据存在争议,建议暂停该项目的产业化进程,待第三方实验室完成重复验证后再做决定。”
扎西看完,把这份纪要用手机拍了下来,发给杨平。然后他坐在床上,脑子乱成一团。
如果周教授的数据真的有问题呢?如果他低估了A-8的毒性,让项目得以立项,后来被发现才叫停呢?威胁信上说的“三十年前的事”,会不会就是这个?
但杨平说得对,不能预设立场,要让证据说话。
他看了看表,已经快九点了。他站起来,准备去食堂吃宵夜。走到门口,手机响了。是杨平的消息:“看到你发的会议纪要了,有意思,明天早上,跟你跟于警官去见方教授。”
扎西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往食堂走去。
食堂里人不多,扎西打了一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来。他一边吃一边想,脑子里全是那些文件上的字——A-8、LD50、经皮毒性、数据争议、威胁信、书页上的残留。
他吃宵夜,回到宿舍,又看了一遍今天复印的资料。看到晚上十点多,他实在撑不住了,把资料收好,关了灯。
躺